天边刚透出点白光,我站在梅树下活动手腕,骨头咔咔作响。昨晚练得太狠,今天早上爬起来浑身发酸,但脑子特别清楚。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等着我。
还没回房,就有个小丫鬟跑过来,说嫡母让我去正厅一趟。
我问什么事。
她说不清楚,只说是“贵客临门”。
我点点头,顺手从廊下的小盘里抓了块桂花糕塞嘴里。甜得齁,但我喜欢。一边走一边嚼,脚步没停。
到正厅门口时,里面已经坐了人。一个穿红衣的妇人坐在客位上,手里捧着礼单,脸上堆着笑。她旁边摆着几抬箱子,打开了一角,能看到里面是成匹的绸缎和玉器首饰。
嫡母坐在主位,脸色平静,眼神却一直往我身上瞟。
我进去行了个礼,没说话,自顾自走到侧边椅子坐下。桌上正好有碟点心,我又拿了一块芝麻酥。
那媒婆见我进来,立刻站起身,声音拔高:“哎哟,这就是花二姑娘吧?果然生得标致,气质温婉,一看就是贤妻良母的料!我们家公子一见画像就心动不已,说您这等德容兼备的女子,百年难遇啊!”
我咬着酥饼,腮帮子鼓鼓的,听她说完才开口:“你说我温婉?”
“那是自然!”媒婆拍着大腿,“温柔娴静,知书达理,谁人不夸?”
我笑了下,把嘴里的渣子吐在手心,然后随手拍在桌角的帕子上。
“你是不是看错人了?”我说,“我懒得要命,早上能赖床到日上三竿,家务事从来不碰,连自己屋子都让丫鬟收拾。你要说我贤惠,那真是瞎了眼。”
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嫡母端着茶杯的手顿住,眼神沉下来。
媒婆还愣着,以为我没听懂,赶紧补一句:“姑娘莫谦虚,这些小事婚后慢慢学就是……”
“我不是谦虚。”我打断她,“我是真不想学。管家?算账?应酬亲戚?我不干。家里要是吵架,我躲都来不及,还上去劝和?做梦。我要嫁人,也得找个不用我操心的,最好他全家都闭嘴,让我躺着吃喝就行。”
她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再说,你们家那位公子是哪个世家的?有没有兄弟争产?爹娘是不是难缠?亲戚里有没有爱搬弄是非的?我要是嫁过去,三天两头卷进宅斗,不得活活气死?谁娶我谁倒霉,你还巴巴地送上门来?”
这话一出,嫡母手里的茶杯重重磕在案上。
“凝玉!”她声音冷下来,“注意言辞!这是正式提亲,不是让你在这儿胡闹!”
我看她一眼,语气没变:“我没胡闹。你们叫我来,我就来了。人家说我是贤妻,我得澄清一下,免得骗婚。我就是个懒人,不想管事,也不想惹麻烦。谁想娶一个整天躺着、啥都不干的姑娘,尽管来试试。我不拦着,但别指望我演戏。”
嫡母脸色铁青,但她没发作。
她知道我最近不对劲。东阁换岗、库房巡查、半夜还在书房写东西,她都看在眼里。但她摸不清我在做什么,也不敢轻易动我。
现在当着媒婆的面这么一闹,她是真下不来台。
可她更怕的是——这事要是压下去,回头我再闹出更大的动静。
所以她只是冷冷道:“既是不愿,便罢了。还不退下?”
媒婆这才反应过来,脸一阵红一阵白。她带来的那些聘礼,原本是炫耀用的,现在倒像是打自己脸的巴掌。
她慌忙收起礼单,结结巴巴说了句“打扰”,转身就要走。
临出门前,手一抖,一张纸从袖子里滑出来,掉在案角。她没发觉,匆匆离开了。
我瞥了一眼,没动。
那是求亲书信,上面写着世家名号和婚约条款。后面肯定还有文章,但现在不急。
嫡母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厅里只剩下我和她。
过了会儿,她低声问:“你就真不怕?拒了这一家,还会有别家上门。世家之间互通消息,你这样得罪人,将来怎么办?”
我吃完最后一口芝麻酥,舔了舔手指。
“怕什么?”我说,“他们又不是冲我来的。他们是冲花家的势力来的。觉得我好拿捏,可以用来联姻拉关系。可我现在不好捏了,他们自然就不来了。”
她盯着我,眼神复杂。
“你以为这样就能躲过去?”
“我不是躲。”我站起来,拍了拍衣角的碎屑,“我是告诉他们,别来招我。我想做的事我自己做主,我不想做的事,谁逼都没用。”
说完我就往外走。
身后传来她低低的声音:“你变了。”
我没回头。
出了正厅,清晨的风迎面吹过来。我深吸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轻了不少。
刚才那一通话说得痛快。我不是为了反抗而反抗,我是真的不想被塞进那种日子——早起请安、管账对牌、应付婆婆小姑、看着丈夫纳妾还得笑脸相迎。那种生活光是想想就累得我喘不过气。
我宁愿天天练拳练到吐血,也不愿意过那种表面光鲜、内里窒息的日子。
走廊拐角处,有个小丫鬟正偷偷翻看那封掉落的信。
我走过她身边时,她吓了一跳,赶紧把信塞回托盘底下。
我没说什么,只问了一句:“厨房今天做什么点心?”
她低头答:“蒸豆沙包,还有糖油果子。”
“那我去看看。”我迈步往前走,“顺便尝尝新面团发得怎么样。”
她跟在我后面小声问:“姑娘刚才……真不嫁吗?”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觉得我能嫁?”我说,“我这人连起床都要人催三次,让他们全家等我一个人吃饭?谁受得了?”
她憋着笑,不敢出声。
我继续往前走,脚步轻快,身后府邸深处,正厅的门缓缓关上,那封信静静躺在托盘里,墨迹未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