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边的荒地，泥土带着湿润的腥气。几株低矮的桃树扭曲地生长着，粉红的花瓣落了一地，被踩踏成泥。

医师、暗卫、猎户三人背靠着一堵低矮的土墙，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猎户左手紧握着一卷绳索，绳索的一端已被某种巨力崩断，散开的金属丝划破了他的虎口，鲜血不断渗出，沿着绳索滴落，染红了脚下的泥土。暗卫右手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正汩汩冒血，她咬着牙，用左手死死按住伤口，脸色苍白如纸。医师站在两人身前，清冷的脸上布满细密的汗珠，手中紧紧攥着一个打开的小瓷盒，里面是某种淡黄色的药粉，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在他们对面，仅仅几步之遥，那个红衣道人也同样在喘息。他肋骨处一道狰狞的伤口正不断渗出血水，染红了腰间的铜钱串。但他那双赤红的眼睛依旧死死锁定着三人，混乱与疯狂交织。他手中那把边缘磨得锋利的铜钱剑嗡嗡作响，发出低沉的悲鸣。

“嗬……嗬……”道人喉咙里挤出破风箱般的声音，他缓缓抬起铜钱剑，剑尖指向三人，粘稠的血珠顺着剑刃滑落。他脚下发力，泥土飞溅，整个人如同离弦的血箭，带着不死不休的疯狂，再次猛扑而来！那剑锋上汇聚的煞气，几乎凝成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猎户瞳孔骤缩，强忍剧痛就要再次甩出绳索。暗卫左手已摸向腰间的绣春刀柄，尽管右臂剧痛让她动作迟缓。医师眼神一厉，手指捏起一撮药粉，准备撒向那道人的伤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落地声，如同枯叶飘落，毫无征兆地在猎户三人身后的土墙上响起。

三人皆是一惊，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灰色粗布短褂的身影，正单膝跪在土墙之上。那人脸上戴着一张面具，那面具质地奇特，呈现出一种令人不适的、如同活人皮肤般的灰白色泽，五官僵硬扭曲，尤其是嘴角部分，被强行拉扯成一个诡异的、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眶深邃空洞，仿佛是用真正的人脸鞣制而成。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精光闪烁、带着几分市井狡黠的眼睛。

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怎么出现的？三人心中警铃大作，这人的出现比那疯道人更让人感到诡异莫测。

那红衣道人显然也看到了这个不速之客。他前冲的身形猛地一顿，铜钱剑斜指灰衣人，赤红的眼中疯狂更甚，口中发出威胁的低吼，仿佛在警告这个突然闯入战场的家伙。

灰衣人面具下的眼睛飞快地扫过场中局势，目光在疯道人身上停顿了一瞬。面对道人那择人而噬的疯狂和指向他的剑锋，他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只见他猛地单膝跪地，右拳狠狠捶在左胸上，发出一声闷响，同时扯开嗓子，用一种极其怪异、带着浓重口音、却又刻意拔高的调门喊道：

“大哥！看看我的马首！”

喊完，他还用力鼓起自己的肱二头肌，那滑稽的动作与他脸上那张诡异的人脸面具形成强烈的反差，场面一时变得荒诞无比。

猎户三人：“？？？”

这……这是在干什么？

然而，更令人震惊的是，那状若疯虎的红衣道人，在听到这声怪异的呼喊后，赤红的眼中竟然闪过一丝极其清晰的惊愕。他手中的铜钱剑微微垂下，喉咙里那破风箱般的嘶吼也停了下来。他死死盯着灰衣人鼓起的手臂，又看了看他那张诡异的面具，声音干涩而扭曲地重复道：

“马……首？你……你是说……muscle？你……你是在说英语吗？是吗？”

英语？Muscle？猎户、医师、暗卫三人面面相觑，完全无法理解这两个古怪的音节代表着什么。

灰衣人面具下的眼睛眨了眨，随即用力点了点头。

红衣道人脸上的疯狂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惊异和……某种遥远的追忆。他深深看了灰衣人一眼，又扫了一眼如临大敌的猎户三人，最终，竟缓缓收起了那把嗡嗡作响的铜钱剑，将其插回背后。

“原来……不止我一个……”道人喃喃自语，突然狂笑起来：

“哈哈哈！不止我一个！不止我一个啊！哈哈哈哈哈！”

他转身冲进了村边那片茂密的桑树林深处，很快便消失在浓密的树影里。

猎户三人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几乎同时瘫软下来，靠着土墙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衣衫。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席卷全身。

灰衣人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动作随意。他转过身，那张诡异的人脸面具正对着惊魂未定的三人，声音带着一种市井混混特有的爽利：“几位好，我是‘响马’，新来的。在几位后头约摸一刻钟才被弄进这鬼地方，所以几位可能没碰着我……”

暗卫捂着伤口，警惕地看着他：“你……你前面说的那是什么？‘马首’？还有那道人说的‘英雨’是什么东西？”

响马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嗨，别提了！我来这儿之前，路上打劫过一个黄毛蓝眼的西洋传教士。那家伙看到我，如临大敌，弓起肌肉就喊什么‘Look at my muscle!’我估摸着是什么比如说‘我也不那么好杀，干脆放我们呗’的意思。反正我也不知道那劳什子‘英语’是什么玩意儿，就死马当活马医，喊出来试试呗！没想到还真把那疯子唬住了！运气！纯属运气！”他嘿嘿笑了两声。

猎户和医师对视一眼，眼中惊疑不定。这解释听起来荒唐，但似乎又……勉强说得通？毕竟那疯道人的思维本就异于常人。

响马似乎并不在意他们的反应，他自顾自地从怀里掏出那张纯白的、刻着代表他身份符号的面具。他翻到面具内侧，指着规则文字下方的一小块空白处：“对了，几位，你们学到‘技艺’了吗？”

“技艺？”医师皱眉反问。

“对啊！”响马指着面具空白处几行清晰的小字，“喏，你们看我的！自从进了这‘桃源’第二天，我这面具上除了那些鬼画符的规则，有时候这儿还会冒出一些字儿！看着像乱七八糟的话，但有时候吧，它会教你一些特别的本事！”

他指着上面的字迹念道：“‘燕形攀——提气抬膝，以足尖点于树干，则身轻如燕，跃至树冠非难事。只一日不过三，过则伤膝。’”

念完，响马得意地活动了一下腿脚：“刚才我就是用这招，从村边那片毒桃林里的一棵树上跳下来的！提气，抬膝，脚尖往树干上那么一点！嘿！真跟燕子似的，‘嗖’就上去了！而且你们猜怎么着？我在那树上待了好一会儿，一点也没闻到什么毒香味，也没头晕！这本事大概是什么这诡异桃源给的法术吧，一学就会。就是一天只能用三次，也不敢多用。”

猎户、医师、暗卫三人闻言，皆是大惊。他们连忙各自掏出自己的面具，翻到内侧，借着昏暗的天光仔细查看规则文字下方的空白处。

猎户的面具上，空白处只有一行小字：“子曰：君子不器。”

医师的面具上，空白处写着：“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暗卫的面具上，空白处是：“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

三人面面相觑，皆是茫然。这……这算什么技艺？全是些似是而非、空洞无物的句子！和响马那清晰描述动作、效果和限制的“燕形攀”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猎户看着自己面具上那句“君子不器”，眉头拧成了疙瘩，“为什么你的有真本事，我们的全是这些……”

响马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啊！可能……可能得做点啥才能触发？或者……看运气？”他显然也搞不清楚其中的规律。

就在几人惊疑不定，试图琢磨这面具“技艺”的奥秘时——

铮……铮……铮……

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琴声，如同涓涓细流，毫无征兆地穿透了村边寂静的空气，传入了几人的耳中。

那琴声清越、孤高，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意和……悲凉。它并非来自村中，而是从更远处传来。

几人同时屏住了呼吸，侧耳倾听。

琴声的来源，似乎是……村外那片荒芜的、被桃林环绕的……墓地！

第八章：“马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