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箭手站在一片略显荒芜的田地边缘,背靠着一个巨大的、干枯发黄的稻草垛。他手中捏着一个刚刚从草垛深处揪出来的东西。那是一个粗糙的稻草人偶。
人偶编织得很简陋,四肢短小,躯干臃肿。它的头部没有五官,只有一颗用某种暗红色的、粘稠颜料画上去的巨大眼睛,占据了整个脸部。那眼睛画得极其粗糙,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恶意和窥视感。
“什么鬼东西……”弓箭手皱着眉头。他正想把这邪门的人偶扔掉,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从他身后的田埂传来。
他猛地回头,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去。
只见赌徒正站在离他十几步远的地方,穿着一身依旧发黄的白绸衫。她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惊愕,随即迅速转身,如同受惊的兔子般,朝着村中房舍密集的方向快步奔去。
弓箭手的心头瞬间被疑云笼罩。赌徒?她鬼鬼祟祟在这里做什么?看到自己就跑?是不是和这人偶有关?
他没有任何犹豫,将手中的人偶随手一丢,立刻迈开步子跟了上去。猎豹般在田埂和屋舍的转角间快速移动,目光死死锁定着前方那个匆匆逃离的白色身影,以及她留下的一串脚印。
赌徒似乎对村中的道路颇为熟悉,七拐八绕,很快拐进了一片相对密集的农家院落区域。她在一个堆放着柴火的拐角处一闪身,消失在房屋的阴影里。
弓箭手立刻加速跟上,绕过那个柴火堆。然而,眼前只剩下一条空荡荡的小巷,两侧是紧闭的院门和高高的土墙,哪里还有赌徒的影子?
“咔哒!”
一声清脆的树枝断裂声突兀响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不知从何处飞来,砸落在他脚边的泥地上,恰好压断了一根枯枝。
弓箭手瞳孔骤然收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他猛地抬头四顾,右手已闪电般探向背后长弓。
就在这时,他正前方,一扇原本紧闭的农家院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边。
是戏子。
她依旧穿着那身靛青色戏袍,脸上覆盖着浓墨重彩的花旦油彩,看不清表情。宽大的水袖垂落,遮住了双手。她站在那里,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舞台雕像,只有那双在油彩覆盖下幽深如古井的眼睛,冷冷地、毫无情绪地凝视着弓箭手。
而在戏子身后,屋内光线昏暗,隐约可见一张简陋的木床。花魁斜倚在床头,红罗纱裙铺散开来,如同一朵盛放的的花。她手中端着一个陶碗,碗里盛着某种深棕色的,像是药汤的液体。看到弓箭手出现,她非但没有惊讶,反而红唇微勾,露出一抹饶有兴致的、如同猫戏老鼠般的笑容。
弓箭手的心瞬间沉到谷底。他现在几乎可以肯定,赌徒是故意引他到此。
没有任何犹豫,弓箭手猛地向后撤了一大步,同时左手已闪电般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箭矢,右手握弓,箭簇直指门内的花魁。
“啧,这么急着走做什么?”花魁慵懒的声音响起,语气中的戏谑清晰无比:“既然来了,不如进来喝杯茶?”
“不必了!”弓箭手声音冷硬,目光警惕地在戏子和花魁之间逡巡,“我跟随赌徒至此,并无恶意。”
“赌徒?”花魁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异样,“你说……你看见赌徒了?就在刚才?”
“没错!她刚刚拐进这里就消失了!”弓箭手语气肯定。
花魁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她微微侧头,看向门边的戏子。戏子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那双冰冷的眼睛,似乎更加幽深了几分。
“哦?是吗?”花魁的声音拖长了调子,带着一丝玩味,“那……你可曾听到她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
弓箭手皱眉:“没有。她看到我就立刻转身离开,我什么都没听到。”
“什么都没听到?”花魁轻轻放下手中的药碗,动作优雅,但放下碗时发出了一声轻微碰撞声。她微微蹙了下眉,随即又舒展开,笑容依旧,“那可就奇怪了。我们在这里,可没听到任何脚步声,也没看到什么人呢~”她目光扫过弓箭手脚下的地面,“倒是你……”
弓箭手顺着她的目光低头一看,心中一凛。昨夜下了场小雨,此刻地面泥泞未干,他一路追踪而来,脚下沾满了泥泞,在干净的地面上留下了清晰的脚印,一直延伸到门口。而在他脚印的尽头,除了那块落地的石头,再无其他痕迹。赌徒……刚刚还看到的,她的脚印呢?!
“看来我们的弓箭手似乎……”花魁红唇轻启,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并不能佐证自己的话呢~”
话音未落,门边的戏子,宽大的水袖猛地一抖,一道寒光如同毒蛇般从她身侧窜出。
那是一杆雪亮的花枪,枪尖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直刺弓箭手的咽喉,速度快得令人窒息。
弓箭手在戏子抖袖的瞬间已猛地侧身,枪尖擦着他的脖颈掠过,冰冷的锋芒刮得皮肤生疼。
他反应极快,在侧身的同时,左手箭矢已搭上弓弦,箭矢离弦,带着凄厉的尖啸,射向花魁心口,试图一击毙命。
然而,花魁脸上那抹嘲弄的笑意丝毫未减。她甚至没有起身,只是手腕一翻,一把扇骤然展开在胸前,上面绘着一朵妖异的牡丹。
随着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箭矢狠狠撞在扇面上,巨大的冲击力让花魁身体猛地一震,但她手中的扇稳如磐石,将箭矢死死挡下。箭簇在扇面上擦出一溜火星,无力地弹开落地。那扇竟是钢铁铸成。
好强的防御!弓箭手心头一沉。
此时戏子第二枪已至,直取他的腰间。
弓箭手脚下步伐急变,如同狸猫般向后滑步,同时右手再次抽出一支箭矢,不再搭弓,而是如同短匕般握在手中,反手刺向戏子持枪的手腕。他擅长的本是远程狙杀,近身缠斗非他所长,只能勉强以此招抵挡。
戏子手腕一抖,枪身如同活物般回旋,枪尾狠狠扫向弓箭手持箭的手腕。动作精准流畅,带着一种舞台程式化的韵律美感,却又招招致命。
箭矢与枪尾相撞,即刻断裂。弓箭手一凛,身体再次后撤,试图拉开距离。
但花魁不知何时已从床上站起,红影一闪,如同鬼魅般欺近。手中钢扇早已合拢,带着凌厉的风声,直戳弓箭手腰间。动作迅捷狠辣,与她慵懒妩媚的外表形成巨大反差。
“女孩子家家,这么阴险?”
弓箭手怒吼一声,左手执弓猛地横扫,试图格开花魁的钢扇,右手箭矢再次刺向戏子肋下。他随身箭囊只有十支箭,之前已用掉一支,如今近战全靠手中这支箭矢和沉重的弓身硬抗。
“砰!”弓身与钢扇相撞,发出沉闷的巨响。花魁力量不如弓箭手,被震得后退一步,脸色瞬间白了一分,腰间红纱似乎渗出了一点暗色,但她眼神中的狠厉更甚。而弓箭手也被反震之力带得身形一晃。
戏子的花枪却如同附骨之蛆,枪尖一抖,避开箭矢的刺击,如同毒蛇吐信般刺向弓箭手暴露出的空门——左肩。弓箭手竭力闪避,肩头还是被锋利的枪尖划开一道血口,鲜血瞬间染红了玄黑衣袖。
“身法不错嘛~”花魁的声音带着喘息,却依旧不忘嘲讽,她再次揉身而上,钢扇展开,如同旋转的刀轮,削向弓箭手的脖颈。动作依旧迅捷,但腰间的暗斑似乎扩大了一点。
弓箭手又惊又怒,剧痛和失血让他动作开始迟缓。他猛地将手中箭矢狠狠投向戏子面门,逼得戏子回枪格挡,同时再次抽出一支箭矢。
然而,就在他回手抽箭的瞬间——
花魁眼中寒光爆闪,她足尖在地上一点,身体以一种极其诡异灵巧、如同舞蹈般的姿态猛地向前一旋,红影翻飞,瞬间绕到了弓箭手侧后方。手中合拢的钢扇,如同蓄满力量的铁锤,带着全身的重量和一股狠绝的戾气,狠狠砸向弓箭手毫无防备的后脑。
弓箭手听到了脑后传来的风声,但已经来不及躲闪。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骤然响起。
弓箭手前冲的动作瞬间凝固。他高大的身躯猛地一软。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变得空洞而茫然。殷红的鲜血混合着白色的浆状物,从他碎裂的后脑处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他玄黑的劲装和身下的泥地。
他的身体便重重地向前扑倒,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手中的长弓和箭矢脱手飞出,落在不远处。
一片寂静。
只有花魁微微急促的喘息声,和戏子缓缓收回花枪时,枪尖滴落血珠的细微声响。
花魁站在原地,一手捂着腰间,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那一击也让她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但她看着地上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眼中没有一丝怜悯,只有冰冷和一丝大石落地的轻松。
戏子无声地走上前,手中花枪轻轻一挑,将弓箭手腰间那个装着剩余箭矢的箭囊挑了过来,看都没看,随手扔给了花魁。随即,她目光扫过院门口那块落地的石头,又看了看弓箭手留下的、清晰的脚印。那双在油彩覆盖下的眼睛,似乎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疑虑,但最终归于沉寂。她转身,无声地走回屋内,仿佛刚才的杀戮与她无关。
花魁攥了一把腰间布料暗斑处,满手的血。她吸了口冷气,弯腰捡起箭囊,又看了看地上那具开始僵硬的尸体,红唇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第一个。”她低声自语。
她不再停留,转身也走进了屋内,反手关上了院门。将那具渐渐冰冷的尸体留在了空旷的院落里。
“桃花源”任务的第一个死亡者,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