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状:火灰冷,无灯,唯雪映残光】
五更,雪停,天墨灰。
我回头,破庙方向仍透暗红,像埋一颗将死未死的心。
我脚下不停,踏雪无声,往北——回“夜榜”复命,或送死。
腰牌沉,贴肌冰凉,刻“七”字,像烙铁提醒:逃,也得先活着。
忽听身后枯枝断。
我旋身,剑横,雪空无人。
风卷碎雪,掩去脚印,却掩不住心跳——一声赶一声,追得我发慌。
【旁白】
影子第一次怕自己的心跳,因为那里头,装着别人的名字。
我收剑,低骂,改道向西,钻山涧。
涧水未冻,湍急,可借水遁抹味。
我撕下一块袍角,丢岸棘丛,布吸血,引可能来的犬。
水刺骨,我咬牙潜入,顺流三丈,攀对岸,湿衣贴骨,转瞬结冰。
我伏石后,抖得像残旗,却不敢生火。
月光斜照,影子缩成一团,像被谁抛弃的兽。
我:
(无声)
“逃什么?回夜榜,或回他——总该选一条。”
答案竟两边都黑。
我抱膝,把额抵膝,逼自己冷静。
耳边却响他嗓音:
“我要带你走。”
我甩头,把水珠连同声音一起甩远。
起身,继续西走。
山越来越高,林越来越密,夜榜规矩:越高越密,越易藏影。
我寻到一处猎洞,踢走兽粪,铺干枝,缩进去。
洞外月光薄如刃,我摸出干粮——半块霉饼,咬两口,咽不下,又塞回。
我摸令牌,木面冰凉。
指腹描“七”字,想起他掌心的温度,胸口像被插入新箭。
我:
“傻子,我救你是为杀你,别自作多情。”
【旁白】
影子劝自己,却劝不动心跳;心跳把每一下都写成他名字。
我闭眼,想睡,雪上忽传“咯吱”脚步声。
极轻,却整齐——夜榜追兵。
我屏息,握剑,沿洞壁滑出,借雪光窥。
三条黑影,戴铜面,呈扇形,搜地皮。
为首者抬手,嗅空气。
那人:
“水味,七在附近。”
我暗骂,退洞后,觅坡坎。
必须绕高,反踩自己脚印,才能不被合围。
我攀岩,石面冰,指很快失去知觉。
登顶一刻,脚下碎石滚,惊起夜鸦。
黑影齐抬头,弩机响。
箭矢破风,钉我袖角,我挥剑割布,就势滚下山背。
雪雾迷眼,我撞树干,胸口闷痛,仍不敢停。
耳听犬吠远远起,他们带獒。
我反手摸袋,火石在。
我折枯枝,绑布油,点燃后扔逆风沟。
火借风势,噼啪成墙,犬畏火,追势缓。
我趁烟突东北,奔向来时旧道——最危险,也最易混淆。
烟后,有人长啸,声透夜:
“七——叛榜,格杀!”
啸声滚雪原,像丧钟。
我咬唇,血味涌,借疼提速。
我冲至官道,远方已现鱼肚白。
道旁有早行商驴队,我混入,割发披蓑,低头牵驴绳。
驴铃叮当,掩我心跳。
背后山火照天,像巨灯替我送行,也像催命符。
我随队行二里,忽闻前路铁骑列阵——官军旗号。
为首校尉挥旗:
“缉拿纵火贼!男女搜身!”
我腹背受敌,夜榜在后,官军在前。
我摸剑,想硬闯,肩却被人一拍。
拍我者,是商队老头,牙缺,眼浊。
老头:
“小哥,借一步。”
他拉我至驴腹,递一套粗布袍,外加羊鞭。
老头:
“你身上有血腥味,换。”
我警惕:
“为何帮?”
老头:
“我孙女被夜榜绑过,我恨。”
我沉默,接衣,罩外,羊鞭抹泥,涂手脸。
官兵至,老头递路引,指我:
“俺家羊倌,哑巴,脑子憨。”
兵卒搜我身,令牌贴腹,我屏息。
卒笑:
“臭死了,滚!”
我混过关,随队出阵,背后骑兵奔山火去。
我回头,天际火舌仍舔夜云,像替他眼睛送别。
我低声:
“老头,谢。”
老头:
“往南,别回头。”
我点头,离队,钻进晨雾。
雾浓,十步外不见人,我仍跑,像被什么追赶。
直到肺炸,腿软,我跪倒霜田。
日出,雾镀金,我抬头,看天,看地,看无处安放的自己。
我:
(喘笑)
“逃出来了……”
笑到一半,却趴地干呕,呕出苦水,也呕出哽咽。
雪吸声,仍掩不住抽噎。
我握拳捶地,泥冰溅脸。
我:
“哭屁!你是七,没资格哭!”
可泪不止,像补回十五年所有委屈。
【旁白】
影子逃得了夜榜,逃不了光;光甚至不用追,只留在心里,人就自个把自个绊倒。
我哭累,仰躺,看太阳升,白得刺眼。
我伸手,遮,光从指缝漏,落在我脸,像有人轻抚。
我闭眼,喃喃:
“丞磊,我逃了,别再等。”
——可我知道,他会等。
——我也知道,我终会回去。
因为影可以逃天下,却逃不出光给的约定。
我坐起,擦泪,把令牌挂回颈,藏进衣。
我迈步,朝南,影子被日头拉得细长,像一条不肯断的线,牵住我,也牵住远方那点火。
【本章灯语】
“火墙拦路,大雾遮天;影子奔逃千里,仍带着光的姓名做行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