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声在远处断续响起,我坐在灯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牌的边缘。烛火将尽,灯芯垂下一截焦黑的灰,屋内光线昏沉,像被雨水泡透的纸,泛着发皱的黄。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打在窗纸上,声音比昨夜更紧了些。我站起身,将血书草稿叠好,收入怀中。外衫已换上那件月白长裙,领口金线云纹在暗光里若隐若现,像是残存的一点体面。
阿芜蜷在门边矮凳上,头一点一点,终究撑不住睡了过去。我没叫醒她。她知道拦不住我,便只能守着,像守一具尚有余温的躯壳。
我推开房门。
冷风扑面而来,带着湿土与腐叶的气息。廊下灯笼只剩一盏还亮着,火苗被风吹得偏斜,映出我孤零零的影子,拖在青石板上,瘦长而僵直。我沿着回廊往西走,脚步很稳,鞋底踏过积水时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踩碎了什么。
转过月门,西厢房的轮廓在雨雾中浮现出来。那里原是父亲幕僚暂居之所,如今空置多年,蛛网横结,连洒扫的婆子都懒得进去。我本打算从后巷绕出府去,不必惊动任何人。
可刚踏上台阶,门却开了。
他站在门内,一身玄色大氅未脱,肩头微湿,发梢滴着水。烛光从他身后照出一道浓重的剪影,像堵墙,挡在我与外面的世界之间。
“你来做什么?”我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冷。
谢临渊没答。他只是看着我,目光从我脸上滑到胸前——那里藏着腰牌,也藏着血书。他喉结动了一下,抬手将门拉开些,示意我进去。
我不动。
“让开。”我说。
“你不能去。”他声音低,不带起伏,像在陈述一件既定的事实。
我冷笑一声:“我能去哪儿?宫门外跪着,呈我的血书,求朝廷只杀我一人,饶过弟弟妹妹。这还不够清楚?”
他眼神变了,终于向前一步,伸手要拉我。
我猛地后退,脊背撞上廊柱,雨水顺着檐角砸在肩头,冰得人一颤。“别碰我!”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雨夜里撕开一道裂口,“你每一次‘保护’,都是把我往地狱推!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派来的?十年前那道密令,是不是你下的?我父亲旧部三百七十二人,一夜之间全死在城东乱坟岗,是不是你带兵围的?你说啊!”
他站着没动,脸色在昏光里显得铁青。
“你知不知道我娘是怎么死的?”我继续逼问,声音开始发抖,“她不是病死的。她是被人灌了哑药,关在柴房三天,最后活活烧死在祖庙祭台前。我亲眼看见的。我那时才十岁,躲在梁上,听见她喊我的名字,可我不敢下来。你告诉我,你知道这些吗?”
他闭了眼。
“你说你知道我在想什么?”我往前一步,指甲掐进掌心,“那你知不知道我弟弟被人毒哑时我才八岁?知不知道我每晚梦见火场里的哭声?知不知道我重生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摸黑爬到祠堂,把你们当年签的那份裁决书烧成灰?你还敢站在这儿,说我不该去?”
他猛然睁眼,眼中戾气翻涌:“那你告诉我,若我不杀你父亲旧部,让他们起兵造反,大靖现在是不是已经没了?你爹握着三州军权,私藏龙袍、刻印玉玺,证据确凿。我不是不想留他,是他不肯低头。”
“所以你就替天行道?”我笑出声,眼泪却滚了下来,“你一句‘为了江山’,就杀了我全家忠仆,毁我父亲清誉,逼我母亲自焚?
你还记得她吗?谢临渊,她曾把你当儿子养过两年。你在她膝下念过《孝经》,吃过她亲手做的桂花糕。你现在说这些话,不怕她魂魄夜里来找你?”
他拳头攥得咯响,指节泛白。
“我是为了保你活着。”他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父亲谋逆,罪无可赦。但你不同。你是嫡女,未涉政事。我压下所有牵连你的证词,连你乳母私藏的密信都替你烧了。你以为你能活到今天,靠的是什么?是你那点重生的聪明?还是你觉得,这世道真会放过一个罪臣之女?”
我怔住。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他逼近一步,目光如刀,“你想用一条命换全家平安。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他们照样会被流放千里,幼弟饿死路边,妹妹卖入教坊?你以为这是牺牲?这是愚蠢。你根本不懂什么叫真正的绝路。”
“所以你要怎样?”我抬头瞪着他,“让我跪在你脚下求你施舍一条活路?让你再用那种高高在上的眼神看我,说‘我救了你’?我不需要你的救赎。我宁愿死在宫门前,也不愿再看你一眼。”
他忽然伸手,一把扣住我手腕。
力道极大,骨头像是要被捏碎。我挣扎,踢他小腿,却被他拽进屋里,门“砰”地关上。
烛火猛跳一下,险些熄灭。
他将我抵在墙上,另一只手撑在我耳侧,整个人压下来,呼吸落在额前。我仰头瞪他,喘息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你恨我。”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话,“你该恨我。可你也该知道,这些年我派人暗中护你周全,不是因为你值得,是因为我欠你。我明知你父亲有异心,却没能早一步劝他收手;我明知有人要害你家,却因朝局未稳,不得不按兵不动。我后悔。每一天都在后悔。”
“可你还是做了。”我咬牙,“你选择了权力,选择了忠诚,选择了皇帝的江山。你没有选择我们。”
“我没有选择的余地。”他低吼,额角青筋暴起,“你以为我想看你家破人亡?你以为我愿意听你母亲最后一句遗言是‘别让我女儿再见他’?你以为我夜夜梦见你站在火场里叫我名字,不痛?”
我浑身一震。
“你说我强取豪夺?”他盯着我,眼里布满血丝,“可我若不抢,你早就被人吞得骨头都不剩。你说我伪善?那你告诉我,除了我,还有谁会在你每次遇险时出现?还有谁会记得你怕黑,不敢独行夜路?还有谁……会在你生辰那日,偷偷把一支梅花插在你窗台上?”
我猛地闭眼。
那支梅,每年冬至都会出现在我窗前。我以为是风送来的,或是哪个小厮讨好主子随手插的。原来是他。
“我不需要这些。”我低声说,嗓音沙哑,“我不需要你记住这些。我只需要你放过我。放过苏家最后一点骨血。让我去死,让我走得干净。”
他忽然松了手,踉跄后退一步,像是被抽去了力气。
“你真的觉得,”他靠着墙,缓缓滑坐下去,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还能放得下你?”
屋内陷入死寂。
窗外雨声渐疏,烛火噼啪炸了一声,落下一缕黑烟。我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肩膀微微发抖。眼泪不知何时停了,脸上只剩下冰冷的湿痕。
我们就这样坐着,相距不过几步,却像隔着千山万水。
良久,我扶着桌沿起身,动作缓慢。
“我要走了。”我说。
他没动,也没说话,我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栓。
“晚璃。”他在背后叫我的名字,第一次没有称“苏姑娘”,也没有用“侯府小姐”。
我顿住。
“你若出了这扇门,”他声音低哑,“我不会再拦你第二次。可我也不会再救你第三次。”
我没回头。
“我不需要你救。”
我拉开门。
冷风卷着细雨扑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晃动。我抬脚欲出,却听见他嘶哑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你娘临死前,让我答应她一件事。”我脚步一顿。
“她说——别让你爱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