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滴顺着屋檐滑落,在青石阶上砸出一个个深色斑点。我坐在床沿,指尖还残留着昨夜摩挲腰牌的触感。那块铁片贴在掌心时,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人清醒。
阿芜进来时脚步很轻,手里攥着一张揉皱的纸条。她站在我面前,喉头动了动,没敢抬头。
“老周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我先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平静。
她手指一颤,纸条掉在地上。我没去捡。昨夜三更,他本该带着密信出西城门,可京兆尹突然增派巡防,四门落锁,查验所有携带文书之人。老周藏身货栈夹层,险些被搜出腰牌。如今躲在城南破庙,不敢露面。
我知道,等不到了。
温府远在百里之外,即便收到消息,也来不及插手朝中构陷。而谢临渊——我停住这个念头,像避开一道裂开的地面。他若出手,只会让这局更乱。北王党羽正等着他犯错,只要他为我说一句话,便是“私通逆党”的实证。我不信他能护住我,更不信他会为此与整个朝廷对峙。
我起身走到衣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叠着一件月白色长裙,领口绣金线云纹,是永宁侯嫡女出席宗庙大典时所穿的礼服。十年未曾上身,布料已微微泛黄,但针脚依旧齐整。
我换下常服,将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插上母亲留下的那支素银簪。镜中人面色苍白,眼底沉寂,倒真有几分主母风范。
“小姐……”阿芜站在门口,嘴唇发抖,“您这是要去哪?”
我没有回答,只从妆匣底层取出一封信,封好火漆,放在母亲灵位前。信里只有寥寥数语:“儿不孝,未能承欢膝下,唯愿弟妹平安长大,勿念我。”
然后我摸了摸袖中的腰牌。
它还在。冰冷、坚硬,刻着“永宁”二字,背面编号早已模糊不清。父亲当年亲手交给护卫队长时说过:“见此牌如见我本人。”可如今家中亲信死的死,逃的逃,剩下几个也都被柳氏收买。这牌子早已失了效力,只剩下一个象征——我是苏家嫡长女,生来就该承担这一门荣辱。
我推开房门。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湿冷的土腥气。天边没有月亮,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塌下来。廊下灯笼昏黄,照得庭院影影绰绰。几株梅树在风中轻轻摇晃,枝干嶙峋,像伸向天空的枯手。
我沿着回廊往正厅走,脚步很稳。
一路上遇到两个洒扫的婆子,见我穿着礼服,都愣住了。一人刚要行礼,我抬手止住。她们不敢多问,低头退到一旁。我能感觉到她们的目光黏在我背上,直到拐过月门。
正厅灯火通明。
隔着窗纸,能看到几道人影围坐在桌边。柳氏的声音传出来,不高,却字字清晰:“……印信虽毁,但账册尚存,若明日请族老查验田产,恐有不便。”
另有一把苍老的声音应道:“你是二夫人,理应主持内务。既知隐患,便尽快清理干净。”
我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
他们还在商议如何转移田契、销毁旧档,甚至提到了几位远房叔伯的名字,说他们会支持“新主当家”。这些话从前听来令人作呕,此刻却让我心底一片平静。原来早就不痛了。恨意熬得太久,反倒成了骨血的一部分。
我抬手叩门。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片刻后,柳氏亲自来开门。她看见我的装扮,眼神微变,随即露出惯常的温和笑意:“这么晚了,姐姐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我没动。
“我要见族老。”我说。
她笑容僵了一瞬:“族老们正在议事,事关府中机密,外人不便打扰。”
“我不是外人。”我直视她,“我是永宁侯嫡长女,父亲未定罪前,我仍是这府里名分最正的主子。你要清查账目,要动田契,总得让我知晓一二。”
她嘴角抽了抽,终究没再说什么,侧身让我进去。
厅内坐着四位年长男子,皆是苏家族中长辈。他们见我进来,神色各异。有人皱眉,有人回避视线,也有人眼中闪过一丝怜悯。我认得那位穿灰袍的老者,是父亲的堂兄,小时候曾抱过我。
“侄女深夜至此,有何要事?”他开口。
我走到桌前,解下腰间玉佩,轻轻放在案上。那是我出生时,祖父亲手挂上的,上面刻着“苏晚璃”三字。
“诸位长辈,”我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今夜冒昧打扰,只为一事——若朝廷追究通敌之罪,我愿代父认罪,换取家属清白。”
满室寂静。
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柳氏猛地站起:“你胡说什么!父亲尚未定罪,何来认罪之说?”
“正因为尚未定罪,才需有人出面澄清。”我看向她,“伪造印信的是谁,私通外臣的是谁,你们心里清楚。若继续遮掩,待圣旨下达,抄家灭门,一个都跑不了。”
堂兄盯着我看了许久,终于开口:“你可知这话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我说,“意味着我会被押入刑部大牢,受审讯、挨板子,最后或流放,或斩首。但我还知道,只要我一人担下罪责,其余亲属便可免于连坐。弟弟妹妹尚幼,不该因大人之过丧命。”
“你凭什么认为朝廷会接受?”另一人质疑,“你不过一介女子,连上堂陈词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我不会去告御状。”我说,“我会在明日早朝前,跪于宫门外,呈递血书。内容很简单:永宁侯府确有私联藩王之举,但主谋乃我一人,与家人无关。我已成年,甘愿伏法,只求宽宥幼弱。”
没有人说话。
烛火噼啪一声,炸出一点火星。
我继续道:“我知道你们不信我能做到。但我提醒诸位一句——若我不去,明日第一个被抓的,就是柳氏。因为她手上握着太多不该有的东西。而一旦她开口,牵连出来的,不只是她自己。”
柳氏脸色煞白。
我转向堂兄:“您曾说我像我娘。她当年替父亲挡过一箭,死在军营门口。今天,我也想做同样的事。不是为了谁感激我,而是因为,这是我身为嫡长女,最后能做的事。”
老者闭上眼,许久才道:“你可想好了?这一去,再无回头路。”
我想好了。
早在十年前火场中睁眼那一刻,就想好了。
但我没说出口,只点了点头。
他叹了口气,拿起茶杯喝了口,手有些抖。
我转身欲走。
“等等。”柳氏忽然开口,“你这样做,是为了保全家人,还是为了……引某个人注意?”
我脚步一顿。
她笑了,声音很轻:“谢宸王这几日频频现身侯府外,人人都看得见。你真以为没人知道你们之间的事?你这一跪,说不定他还真会来救你。”
我没有回头。
“若他来,”我说,“那是他的事。我这么做,与他无关。”
说完,我推门而出。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晃动。身后传来争执声,但他们不会再拦我。我知道,刚才那一番话,已经让他们动摇。族老们在乎名声,更怕灭门之祸。只要有一线生机,他们就不会眼睁睁看着全族覆灭。
我走在回廊上,脚步比来时更稳。
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打在脸上凉得刺骨。我走过母亲曾经住过的院子,走过弟弟妹妹睡觉的厢房,走过那棵我小时候常爬的槐树。每一步,都在告别。
阿芜在房门口等我,眼睛红肿。我经过她身边时,她伸手拉住我的袖角。
“小姐……真的非去不可吗?”
我停下,轻轻拂开她的手。
“没有别的路了。”
她蹲在地上哭起来,肩膀一抽一抽。我没看,也没安慰。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眼泪换不来活路。
我回到房中,取出笔墨,重新誊写一份血书草稿。字迹端正,无悲无怒,只陈述事实,请求代罪。写完后吹干墨迹,折好收入怀中。
窗外雨声渐密,我坐在灯下,等天亮,等宫门开启。
等我走出这扇门,再不回头,我摸了摸胸前的腰牌,它贴着我的心跳,一下一下,缓慢而坚定。
远处传来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