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轮轴碾过府门前的石道,发出沉闷的声响。我掀开车帘一角,晨光斜照在永宁侯府的匾额上,铜钉门环泛着冷色。昨夜宫宴的灯火早已熄去,而人心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回到凝晖院时天光未亮透,檐下灯笼还挂着薄雾。我脱下披风,交给守候的丫鬟,指尖触到袖口那处茶渍——已经干了,留下一圈淡淡的印痕。我不言语,只命人烧水净面,换上家常素缎衣裙。镜中人眉目如常,眼底却比三年前多了一层静水般的沉定。
梳洗毕,案上已摆好早间送来的信件。大多是些节礼单子、旧友问候,我一一翻过,直到看见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封泥是南疆特有的赤砂土调制,印着将军府侧室院的暗纹。笔迹张扬,字角挑得高,一看便知来者不善。
我拆开信纸,慢慢读完。
柳姨娘的字句像裹了蜜的针,表面客气,实则句句扎人。她说近来顾老夫人身子康健,日日召她侍膳;说她所出庶子聪慧伶俐,已被抱至祖母膝前教习骑射;更提到将军府中馈事务暂由她代管,因“主母久不在府,诸事需有人担待”。末尾还添了一句:“姐姐远在京中,想必也听闻这些喜事,定然欣慰。”
我放下信,指尖在纸边轻轻一抚,将褶皱压平。
窗外天光渐明,院子里传来扫地的声音。我起身走到窗前,见小丫鬟正把昨日落下的梅瓣扫成一堆。那树梅开得久了,枝头只剩零星几朵,风吹过时,一片花瓣飘下来,落在她脚边。
我回身坐下,命人取来素笺与墨砚。砚台是母亲留下的青石砚,磨开时声音轻而稳。我蘸墨提笔,先静坐片刻,想起离京前那一夜,母亲握着我的手说:“你是嫡女,不必争一时长短。守住本分,便是最锋利的刀。”
于是我也以家常语气落笔。
先谢她告知将军府近况,称其辛劳持家,必得长辈看重。接着写道:“闻令郎天资出众,能得祖母亲授骑射,实乃家门之幸。只是依《大靖宗法》,侧室之子未奉诏册,不得入族谱正支;主母尚在,中馈之权岂容僭越?想必姐姐通晓礼制,必不至于误了孩子前程。”
写到这里,我略停笔,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又补了一句:“南疆湿热,宜慎用香料。前年我见一婢误燃沉麝,致整院头昏,后查系香中掺有迷心草。望姐姐多加留意,莫让琐事扰了清宁。”
最后一句看似关切,实则点破她曾借香料扰乱主院的旧事。当年我在将军府时,她曾在熏炉里加药,让我夜间心悸难眠。此事无凭无据,如今我也不提追究,只轻轻一笔带过,叫她自己心里明白。
信写完,我吹干纸面,折好入封,亲自压上火漆。印的是我随嫁的私印,一朵半开的梅,底下刻着“苏氏锦凝”四字。
“送去驿站。”我对守候的丫鬟说,“走军报通道,勿与他信混杂。”
她应声退下。
我起身走出房门,院中梅树下,小丫鬟已将落花拢起,准备装进竹篓。我走近几步,伸手拨了拨枝条,见有两根细枝交错生长,遮住了主干阳光。
“剪了吧。”我说,“留主枝,去旁杈。”
她点头,取来剪子,咔嚓一声,断枝落地。
次日清晨,同一丫鬟低头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南疆来讯,柳姨娘昨夜读信后摔了茶盏,两日未出房门。”
我没有抬头,正坐在廊下翻看新送来的采买清单。炭火之争后,周氏虽未再动手脚,但各房供给仍需每日核对。我手指划过一行行数目,听见她说完,只轻轻“嗯”了一声。
“还要回话吗?”她问。
“不必。”我合上账册,抬眼看向院子。
昨夜下了点小雨,地面湿润,墙角那株忍冬藤爬得更高了,缠住半截旧木架。我站起身,拍了拍裙角并不存在的灰尘。
“你去告诉驿站那边,今后凡自南疆来的私信,一律先送至我手中。军务文书照常递公房,不得延误。”
她应下,转身欲走。
我又叫住她:“换一盏新茶来,就用我房里那套白瓷的。”
她去了。
我坐在原处,等茶送来。风从院外吹进来,带着雨后的清气。远处传来几声鸟鸣,不知是哪家的雀子,在屋脊上跳了几步,扑棱翅膀飞走了。
茶端上来时温度正好。我接过,放在手边的小几上,没急着喝。瓷面映出我模糊的影子,眉心舒展,唇线平直。
这时,外头脚步声轻响,是负责传递消息的小厮回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躬身道:“小姐,驿站刚转来一封回执,说是柳姨娘院中退回的茶具一套,共十二件,皆有裂痕,无法修复。”
我没动。
“怎么处理?”
我想了想,说:“登记入库,注明‘旧物归档’。若将来有人问起,就说东西坏了,按例处置。”
他记下,退下。
我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
茶是今年新贡的云雾,清淡中有微涩,咽下去后,喉间泛起一丝回甘。
院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一下,又一下,缓慢而稳定。
我放下杯子,看见杯底残留的叶梗,斜斜横着,像一道未写完的句号。
阳光移到了门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