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珠冲进书房的时候，我正把账本合上。她喘着气，脸有点红，像是跑了一路。
姑娘，户部王大人递了辞呈的事已经传遍了！外头都在说，是您和世子压得他不敢再待下去。街口卖糖糕的老太太都说，如今朝里总算有能镇得住的人了。
我没说话，手指在账本边缘敲了一下，她站在原地没动，声音低了些
府里……大家都想给您办个宴。不是那种大排场，就是厨房多做几道菜，院子里挂两盏灯，让底下人也高兴一回。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立刻摆手
您要是觉得不合适，那就不提了，我这就去让他们别张罗。
等等。
你说大家都想？
可不是嘛。
巡夜的几个兄弟昨天还凑钱买了坛酒，说等您一声令下就开。连扫院子的老周都把他新扫帚绑上了红布条。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天色正好，树影落在青砖地上，风吹得叶子晃。院角那棵老槐树下，两个小丫鬟蹲着摆碗筷，一边摆一边笑。
这府里，确实好久没有笑声了。
那就办。
请所有人吃顿饭，厨房尽力就好，不必非要山珍海味。谁干活谁来，不漏一个。
云珠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嗯。
我转身拿过披风
不过红灯笼只准挂四个，门不开中门，锣鼓不敲。喜事要办，但不能惹眼。
她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跑出去。
还有。
我叫住她
告诉灵犀，别让她拦着不让挂彩，但也别让谁喝多了摔跤。今晚我要看到每个人平安回去。
她笑着跑了，半个时辰后，前院已经变了样。几张大方桌拼在一起，铺上素色桌布，中间摆了几盘果子。厨房端出热腾腾的炖肉和白菜汤，香气顺着风飘到后院。有人偷偷在廊下放了个小鼓，轻敲两下，旁边就有人跟着哼起小调。
我刚走出房门，就听见一阵欢呼。
小姐来了！
世子也到了！
萧景琰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正站在厅前石阶上，穿着一件深青色长袍，袖口卷了一截，手里拿着一碗酒。
他看见我，走过来把酒递给我
他们非让我先喝一口才算开始。
那你喝了没？
喝了一口，差点被呛着——米酒里掺了花椒水。
我笑了
活该，谁让你嘴快说‘随便来点就行’。
他耸肩
我以为他们懂分寸。
现在知道了吧？
我把酒接过没喝
这府里的人，一旦放开，比你还野。
你今天笑了两次。
什么？
刚才在窗边，还有刚才说我呛酒的时候。
挺久没见你这样了。
我没答话，只是抬手理了理他衣领上的褶皱。
前院闹得更欢了。几个小厮搬出棋盘，非要当众比试，结果下到一半打了起来。灵犀在边上急得直跺脚，云珠却笑得扶着柱子站不起来。
有个老嬷嬷端着碗过来，塞到我手里
姑娘，这是我腌的梅子，您尝尝。
谢谢张姨。
您别客气。
我儿子在西山那晚守城门，差一点就没回来。他说，要是没有您和世子压阵，他们撑不到天亮。
我点点头，把梅子吃了，萧景琰站在我旁边忽然说
其实他们不怕我们太张扬，怕的是我们冷下来。只要你们还愿意吃一口他们做的饭，这些人心里就有底。
我转头看他。
我不是说你非得天天露面。但今天这一顿饭，比十道政令都管用。
我举起酒碗
那就敬大家一碗。
他跟着举起来。
下面顿时安静了一瞬，接着爆发出喊声。
谢小姐！
世子威武！
再来一碗！
我们没再多说，只是站着，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闹。
云珠端着盘子来回跑，脸上全是汗。灵犀终于不再绷着脸，坐在角落和一个小丫头说着悄悄话，还伸手给她擦了擦嘴边的油。
我慢慢走到院中那棵槐树下，靠着树干歇了会儿。
萧景琰跟过来，站在我身边。
累了吗？
不累。
就是觉得……太安静了。
哪儿安静？这地方吵得能把房顶掀了。
我摇摇头，目光扫过树后那一片阴影。那里站着两个守夜的家丁，正低头说话。可就在刚才，我好像看见第三个人影一闪而过。
但现在没有。
可能真是我想多了。
他没追问，只是握住我的手
今天是你该有的日子。别总想着下一步。
我知道。
我反手握紧他
我只是……不想让大家的好心情毁在某一天突然来的消息上。
那就让它来。
到时候我们一起挡。
我靠在他肩上很轻地说
有你在，我觉得连吃饭都能当成打仗准备。
这话要是让厨房听见，明天给你饭里撒盐。
他们不敢。
我可是连他们藏私房酒的地方都知道。
正说着云珠跑过来
小姐！最后一道菜上了，是您最爱吃的酱鸭翅！要不要现在切？
切吧。
趁热。
她转身又要跑。
云珠。
让厨房也来几个人，别光顾着忙。
她回头一笑
早就安排好了，李妈带着三个帮工都在东桌呢！
我看向院子中央。灯火不算亮，但足够照亮每一张脸。有人在划拳，有人在讲笑话，还有孩子围着桌子追跑。
萧景琰牵着我的手往前走
走，去吃你的鸭翅。
我们刚迈出一步，我忽然停住，树后的阴影里，刚才那个位置，有一块石头动了一下，不是风，也不是猫。像是有人踩上去又迅速退开。
我盯着那块地没动，萧景琰察觉了，低声问
怎么了？
我摇摇头，声音很轻
没事。就是觉得……这块地不该这么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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