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踩碎那片带血的瓦,抬脚走开。队伍已经整好,伤员在担架上躺着,俘虏被绑着双手押在后面。没人说话,连马蹄声都压得低。
萧景琰递来一块布巾,我没接,只用袖子抹了把脸。他也不多说,把布巾塞进我手里,自己翻身上马。
李慕辞走吧。
我们从西山下来,天刚亮透。风吹在脸上有点凉,但太阳出来了。山路难行,走得慢,等到了城门口,日头已经爬到头顶。
进城的时候,街上人不少。有人看见我们这支队伍,立刻停下脚步看。一个卖炊饼的老汉站在摊前,手里的铲子停在半空。几个孩子原本在追闹,也安静下来。
龙套1是李家的兵。
有人小声说。
龙套2听说西山那边炸了半夜。
龙套1肃清逆党了,昨儿夜里就传开了。
我骑在马上,听着这些话,没回头,也没应声。萧景琰在我旁边轻咳了一声
萧景琰现在人人都知道你干了什么。
李慕辞他们不知道。
李慕辞只知道结果,不知道过程。
话音刚落,街角有两个人匆匆往巷子里钻。穿的是便服,但腰带样式是户部的规制。其中一人手里捏着个信封,边走边往袖子里塞。
我盯了一眼,没叫人拦。
李慕辞又在甩锅。
萧景琰冷笑
萧景琰这时候谁沾上‘西山’两个字,就跟沾了瘟疫一样。
李慕辞急着撇清的人,往往最怕被查。
李慕辞让他们动,动得越多,漏得越多。
我们继续往前走,一路进了宫门。守门的侍卫没拦,直接放行。内侍早就候着了,捧着个锦盒迎上来。
内待陛下有赏。
内待赐玉佩一对,诏书一封,嘉奖忠勇之臣。
我下马接旨,跪地谢恩。打开诏书看了一眼,“参议机务”四个字写得工整,墨迹新,像是临时加的。
以前没有这个职位。
我收起诏书,没多问。内侍又说了几句吉祥话,我点头应了,转身就走。
萧景琰跟上来
萧景琰这位置不好坐。
李慕辞我知道。
李慕辞参议机务,听着是重用,其实是把咱们推到台前。以后朝里有什么风浪,第一个打的就是我们。
他哼了一声
李慕辞总比躲在暗处强。至少现在,刀冲着我们来,不冲别人。
我看了他一眼
李慕辞你也明白?
萧景琰我不傻。
萧景琰他们怕的不是你烧了那个地方,是怕你还能再烧一次。
我们出了宫门,天色已经偏黄。马车等在路边,我坐进去,他坐在对面。车轮一动,我就把诏书拿出来重新看。
萧景琰你不累?
李慕辞累。
李慕辞但不能歇。现在每一步都有人盯着,错一次,之前做的全白费。
他靠在车厢上,闭了会儿眼
萧景琰你觉得皇帝信我们?
李慕辞信一半。
李慕辞另一半,他在看我们能走多远,能不能让他安心。
他睁开眼
萧景琰那你打算怎么走?
李慕辞不争。
李慕辞先稳住。该办的事一件不少,该避的坑一个不踩。那些想借这事往上爬的,让他们去爬。等他们爬高了,自然有人拉他们下来。
他笑了下
萧景琰你还真是沉得住气。
李慕辞我不是沉得住,是知道急没用。
李慕辞昨夜那一把火,烧的是贼窝,不是人心。人心还在,事就还没完。
马车停在李府门口时,云珠已经在等着了。她看见我下车,连忙上前扶。
我摆手
李慕辞不用。今天照常过,门不开大,灯不挂红,饭照旧做,别搞什么庆功宴。
她愣了一下
云珠可您……
李慕辞可什么?
李慕辞我们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热闹。
她低下头
云珠是
我走进院子,天边最后一缕光落在屋檐上。我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天。云散了,风也停了,空气干净得不像刚打完一场硬仗。
萧景琰站在我旁边
萧景琰明天上朝,你会被安排新差事。
李慕辞嗯
萧景琰有人会让位。
李慕辞总会有人让。
萧景琰也可能有人不让。
李慕辞那就逼他让。
他没再说话。我转身往正厅走,脚步没停。厅里灯亮着,桌椅摆得好好的,像平常一样。我在主位坐下,把腰间的剑解下来放在一边。
云珠端了碗热汤进来
云珠喝点吧,暖暖身子。
我接过喝了两口,放下碗
李慕辞去把账本拿来。
云珠这时候?
李慕辞越这时候,越要查。
李慕辞西山的事一出,有些人肯定动了手脚。田产,铺子,银钱往来,最近三个月的都翻一遍。
她应声走了。萧景琰坐在我对面,伸手敲了敲桌面
萧景琰你怀疑有人趁乱转移资产?
李慕辞不是怀疑。
李慕辞是肯定。这种时候,表面装忠心,背地里捞好处的最多。
他点点头
萧景琰需要我配合的话,随时说。
李慕辞先不动。
李慕辞让他们以为风头过了,放松警惕。等他们开始分赃,再动手。
萧景琰你这是钓鱼。
李慕辞鱼已经咬钩了。
李慕辞只是还没浮上来。
外头传来脚步声,是巡夜的家丁在走动。院子里安静,只有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树影横斜,地面干净,没有血,也没有灰。一切都像没变过。
可我知道变了。
萧景琰你觉得接下来会怎样?
萧景琰在身后问。
李慕辞会有几个人被撤职。
李慕辞罪名是勾结叛党,证据确凿的那种。然后朝廷要整顿吏治,风气会清一阵子。
萧景琰然后呢?
李慕辞然后就有人开始装清廉,装勤政,其实是为了抢位置。
李慕辞真正的麻烦,是从现在才开始。
他沉默了一会儿
萧景琰那你准备怎么办?
我回身看着他
李慕辞和你一起,守住该守的,打掉该打的。谁挡路,谁就得让。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萧景琰只要你在,我就不会退。
李慕辞那就一起走到底。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人不小心碰倒了花盆。我转头看去,一个仆妇正弯腰捡碎片,嘴里说着
龙套对不起
我收回视线,对萧景琰说
李慕辞今晚你别走了,住东厢。
萧景琰好。
我转身往内室走,刚迈过门槛,听见外面有人快步跑来。
云珠姑娘!
云珠刚收到消息,户部王大人今早递了辞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