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解家大宅的书房里。
解雨臣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面前摊着几份需要他签字的文件。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西装,袖口处别着一对精致的黑玛瑙袖扣,整个人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清贵又疏离。
黑瞎子则毫无形象地瘫在对面的沙发上,一双长腿架在茶几边缘,手里捧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那副从不摘下的墨镜上,嘴角挂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
“啧,大徒弟这直播,还真有模有样了。”黑瞎子咂咂嘴,“就是人气低了点,在线才……我看看,哟,涨到三百多了!”
解雨臣头也没抬,笔尖在文件上流畅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平台初期推流罢了。吴邪那张脸,加上现在国风复兴的潮流,能吸引一些年轻人不奇怪。”
“嘿,花爷,你这话说的,”黑瞎子扭过头,“咱大徒弟是靠脸吃饭的人吗?那必须是靠才华——和咱们给他攒下的家底儿啊!”
解雨臣几不可查地勾了下唇角,没接话。
黑瞎子继续津津有味地看直播,偶尔还发条弹幕凑热闹,用的自然是没人认得出来的小号。
【用户“爱考古更爱青椒”打赏了“鲜花×1”】
【用户“爱考古更爱青椒”:主播旁边那个闷油瓶小哥哥呢?出来切个西瓜呗?】
弹幕没人理会他这无厘头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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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雨村这边,直播间的气氛在胖子的不懈努力和吴邪偶尔冒出的、实诚得有点好笑的讲解下,居然真的慢慢热了起来。
在线人数从最初的个位数,艰难爬升到两位数,又在平台算法(可能确实看吴邪脸长得不错,内容又勉强擦边“传统文化”)的推送下,突破了三位数大关。
虽然大部分是进来瞅一眼就走的“路人”,但也留下了一些真正对老物件感兴趣的观众。
“哎呦!欢迎新进来的家人们!”胖子瞅见人数跳动,嗓门立刻又拔高了一个度,“点关注不迷路,胖爷带你看宝物!今天咱们主题就是——清理库存!啊不是,是分享老祖宗的智慧结晶!”
吴邪已经从一开始的浑身僵硬,进化到了麻木中带着一丝疲惫。
他算是明白了,胖子这厮就是个人来疯,观众越多他越兴奋。
“胖子,喝口水。”吴邪有气无力地把自己的水杯往胖子那边推了推,“缓缓,别一会儿嗓子劈了。”
“没事!胖爷我这是金嗓子!”胖子嘴上这么说,还是灌了一大口水,然后眼珠子一转,视线落在了吴邪手边那个刚才顺手拿来插野花的东西上。
那是一个木头做的……容器?说碗不像碗,说杯不像杯,造型有点笨拙,表面覆盖着暗红色的漆层,但斑斑驳驳,很多地方都露出了下面的木胎,甚至还有几道裂纹。
里面插着几枝胖子下午从后山薅来的、叫不出名字的紫色野花。
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寒酸”和“将就”。
“天真,你这‘花瓶’也太拉低咱直播间的档次了!”胖子一脸嫌弃,伸手就把那野花连带着容器一起拿了过来,“咱们现在是文化直播间,得讲究点格调!这破玩意儿哪配得上您吴小佛爷?”
吴邪瞥了一眼:“就你事多。顺手拿的,能插花不就行了?”
“那不行!”胖子把花抽出来,随手找了个空矿泉水瓶插上,然后举起那个暗红色的漆器,凑到镜头前,“家人们看看!就这!丑不拉几,还掉漆!放古玩街地摊上都没人捡!”
他本是打算用这“破烂”做个对比,好衬托接下来要介绍的其他“好东西”。
“但是!”胖子话锋一转,一本正经,“咱们直播间讲究的就是一个真实!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哪怕是这么个破玩意儿,它也是咱们雨村农家乐的一份子!见证了咱们的奋斗……呃,养老生活!”
弹幕飘过一片【哈哈哈】。
【主播是喜剧人吧?】
【这罐子确实丑,跟我爷爷腌咸菜那个有一拼。】
【不过形状有点意思,不像现代的东西。】
【背景小哥呢?能不能给个镜头?】
胖子正打算把这“破罐子”放到一边,开始正经卖货。
就在这时,一条颜色不太一样的、带着VIP标识的弹幕,缓缓飘过屏幕。
【用户“漆器研究-陈”】:主播,能把这个器物再拿近一点,仔细看看底部和口沿吗?特别是开裂处的木胎和漆层断面。
这条弹幕语气平和,但用词专业,在一堆“哈哈哈”和“求小哥镜头”的弹幕里显得格外突兀。
胖子一愣:“哟,有懂行的家人?”
吴邪也注意到了这条弹幕。他示意胖子把东西递过来。
胖子把那个暗红色的漆器放到吴邪面前。吴邪拿起它,在补光灯下仔细端详。
刚才没在意,现在认真看,这东西确实……不太像近现代的工艺。
手感很沉,木胎干燥紧实,漆层虽然剥落严重,但残留的部分有种温润的质感,不是现代化学漆能比拟的。
他翻转过来,看底部。底部也有漆,但磨损更厉害,隐约能看到一些极其模糊的、像是制作时留下的痕迹,非刀非凿,难以辨认。
他又凑近口沿和一道较大的裂纹,眯着眼看里面的木胎和漆层分层。
弹幕里,那个“漆器研究-陈”又说话了。
【用户“漆器研究-陈”】:如果方便,可以用强光手电侧打光,看看漆层下面的漆灰和麻布层。还有,口沿的转折处理方式,很特别。
吴邪心里一动。他直播前怕胖子要展示什么小件,还真备了个强光手电在抽屉里。
他拿出小手电,按照弹幕说的,侧着光,仔细照向漆器开裂的内部。
灯光下,漆层断面果然显示出不止一层。最外是色漆,下面有厚厚的漆灰(漆和砖瓦灰、骨粉等的混合物),再往下……似乎真的能看到极细的、已经几乎和漆灰融为一体、但纹理尚存的——麻布?
而口沿处那种圆润又利落的转折,确实不是普通旋木工艺能做出来的,更像是一种……古老的、手工反复刮削打磨而成的效果。
吴邪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他小声嘟囔起来:“不对啊……这手感,这木胎,这漆灰里的麻布打底……还有这造型,虽然丑了点,但好像是……”
他抬起头,一脸困惑地对着镜头,仿佛在问屏幕那头的人,也像在问自己:“这不会是……战国至西汉早期的漆木器吧?但保存得也太差了,漆皮都快掉光了,纹饰也一点看不出来……我当初看它就是觉得这木头老,顺手拿回来当个笔筒……没走眼啊,摸着就觉得年份不错,但也没觉得多珍贵啊……”
他这番自言自语式的专业分析外加凡尔赛的结尾,直接把弹幕干懵了。
【???】
【战国???西汉???主播你在说什么?】
【等等,主播好像真懂?说的头头是道。】
【如果真是战汉漆器,哪怕保存再差,那也是博物馆级别的啊!】
【吹吧!战汉漆器能这么随便插野花?】
【用户“漆器研究-陈”】:主播眼力不错。从目前看到的特征:木胎选料、麻布打底工艺、漆灰配方、口沿处理方式,以及极其模糊的造型轮廓,符合战国晚期至西汉初期漆木器的典型特征。虽然残损严重,但作为研究标本,价值不低。建议妥善保管。
这条弹幕一出来,直播间顿时炸了!
【卧槽!真大佬现身了!】
【这语气,这用词,好像是专业的学者?】
【所以这真是国宝?被主播拿来插野花?!】
【暴殄天物啊!!!】
【主播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啊?!】
胖子也傻眼了,看看吴邪,又看看那个被他称为“破玩意儿”的漆器,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天、天真……这、这玩意儿……真这么邪乎?”
吴邪没理他,还拿着那个漆器左看右看,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不应该啊……当时那坑那么浅,陪葬也寒酸,我以为顶多是个明清民间的东西……这要是战汉的,怎么流落到那种小地方的?”
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向一直靠在门边阴影里的张起灵。
张起灵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
见吴邪看过来,张起灵的目光在那个暗红色的漆器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对着吴邪,几不可查地,轻轻点了点头。
肯定。
吴邪心里那点不确定瞬间烟消云散。小哥点头了,那这东西的年代就绝对没跑。
可他一点没有发现珍宝的喜悦,反而头皮有点发麻。
完了……好像……不小心……玩大了?
直播间的人数,在这一片混乱和弹幕爆炸中,开始疯狂跳动。
四百、五百、七百……
而那条来自“漆器研究-陈”的弹幕,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以这个小小的直播间为中心,悄然扩散出去。
屏幕另一端,京城某高校的教职工宿舍里,一位戴着眼镜、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正神情严肃地截取着直播画面,并打开了一个内部通讯软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