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卫员在门外陪着汤沐阳，身影在灯光下拉得老长。米蓝拎着快递单，走进家属院。

刚到拐角，一股如同实质般、凝结不化的视线便沉沉地压了过来。

米蓝猛地拧紧眉头，锐利的目光如刀锋般倏地偏转——

阴影里，郑延龙正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慢悠悠地踱了出来，皮鞋在水泥地上敲出笃笃的轻响。

米蓝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快递递过去，接过他手里的红花油。

“你故意的吧？”米蓝瞥了铁龙一眼，语气肯定而非疑问。

她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单手挽起军装袖子，露出手腕。

瓶口倾斜，深棕色的药液带着浓烈清凉的草药气息，“啪嗒”一声滴落在腕间红肿处，

瞬间，一股刺鼻又醒神的味道在两人周围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嗯。”铁龙喉间发出一个模糊的应声，随手接过那瓶仿佛只是过个手的红花油，闲适地背过双手，药瓶在他身后轻轻晃动。

他踱近半步，慢吞吞地开口，声音带着点语重心长，“我这不都是为了你好。”

……

首长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嘴，嘴角向下弯出一个小小的弧度，却终究没有反驳出声。

虽然一时摸不透铁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多年并肩作战磨砺出的默契让她选择了信任——

至少，她知道这位老搭档绝不会存心给她挖坑。

两人默契地调整了步伐，并肩沿着家属院的林荫道向前走，影子在路灯下拉长又缩短。

“你觉得我应该和澄意分手吗？”米蓝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要揉碎在晚风里，目光直视着前方昏黄的光晕，

“所以……引我到门口去……”

她的话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困惑。

“我没有这个意思。”

铁龙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他侧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米蓝低垂的侧脸上，

语气沉静地反问：“你问我这个问题，是你在犹豫吗？”

“我也没有这个意思。”

米蓝立刻否认，随即唇角向上牵起一个极淡、转瞬即逝的笑意，仿佛在笑自己多心。

她继续道，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我以为你查到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

“那倒没有，”铁龙摇摇头，目光重新投向道路前方，“前几天在家属院我遇到李大夫了。”

“哦？”米蓝尾音微扬，透出一点询问的意味，脚步未停。

“聊了几句，感觉还可以。”铁龙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侧目看向米蓝，

“提起你，眼角眉梢都是笑。”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补充道，“长得是一表人才，性情也温和。”

米蓝笑了笑，没有接话，目光落在前方拐角处露出的灯光和运动器械轮廓上。

走到拐角处的小体育场，两人极有默契地在旁边的水泥台阶上找了个位置坐下。

昏黄的路灯光晕在暗夜里静静闪烁，将他们的身影笼罩在柔和的光影里。

“现在可以聊聊了吗？”

米蓝率先打破沉默，身体微微转向铁龙，眼神里带着了然和一丝调侃，

“大费周章的旅长大人，又是约我切磋，又是快递单号记错的。”

她顿了顿，语气笃定，“我可不信你一点目的没有，纯粹耍着玩儿。”

铁龙长长地、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肩膀似乎也随着这口气松懈下来一点。

他屈起一条腿，手臂随意地搭在膝盖上，目光投向远处被夜色模糊的树影和楼宇轮廓。

“那确实是有的。”他承认道，声音低沉而坦诚

，“但绝对没有干扰你判断的意思。”

他收回目光，落在米蓝专注倾听的脸上，语气变得认真：“只是，你没有发现吗？米蓝——”

他叫她的名字，带着老友的关切，“汤沐阳对你情绪的影响有些高了。”

铁龙斟酌着词句，缓缓道，“或者说，你不觉得，你对他……有些过于心软了吗？”

说完，身体向后微仰，双手撑在身后的水泥地面上，抬头望向头顶那片被城市灯光染成暗红色的夜空。

他静静地看了几秒，才偏过头，深邃的目光再次锁住米蓝的侧脸：“但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好像在逃避一些什么啊，老搭档。”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有些东西之所以可怕，是因为未知。未知是因为想象，想象……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

他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而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婚姻要承担的责任比想象的要大很多，”铁龙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过来人的感慨，

“当然，我知道你的打算，但是，你不能不为未来可能的发展考虑。”他话锋一转，语气又变得客观冷静，

“和谁在一起，属于自由，只是——”他再次看向米蓝，目光灼灼，“不管因为什么，理清楚目前的状况，总是好的。你不能总是避着他，这不太好。”

米蓝陷入了沉默，下颌线微微绷紧，目光低垂，落在自己交握的双手上。

铁龙素来是个人精，处理人际关系的天才，他的建议，她确实愿意认真倾听。

“正好我早上遇到了老汤，”铁龙打破了沉默，语气轻松了些，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这不……反正今天也没啥事儿。”

他耸耸肩，像是在解释今晚这场“偶遇”的合理性。

……

话音未落，铁龙反手利落地从身上那件作训服宽大的口袋里掏出一瓶冰镇可乐，手腕一抖，精准地递到米蓝面前。

他自己也变戏法似的摸出一瓶，“咔哒”一声熟练地拉开拉环，自顾自地朝米蓝的方向虚虚一举，做了个干杯的动作，然后仰头灌了一大口。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铁龙抹了下嘴角，声音在碳酸饮料的刺激后显得更低沉了些，“长宁……”

他望向远处，眼神仿佛穿透了时空。

米蓝接过那瓶带着夜露般凉意的可乐，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无意识地用指腹摩挲着光滑冰冷的瓶身，静静地等待着。

一个很老套很老套的故事，在铁龙平缓的叙述中展开：

从前，有一家人，爸爸妈妈是相亲认识的，生活还算平稳。后来改革开放，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这一家人抓住了机遇，生活得到了极大的改善。然后，有一天，有人发现爸爸在外面还有一个家，有两个孩子，一个九岁，一个六岁。事情闹大了，家里的长辈说要断开联系，给点钱打发算了，就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爸爸不愿意，说自己的一生都在荒废，只有外面的女人才是自己的真爱。不顾一切要离婚，任谁阻拦都没用。其他的人阻拦，没用。

“然后呢？”米蓝终于开口问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很轻，她微微侧身，目光专注地看着铁龙的侧脸，“最后怎么样了？”

铁龙坐直了身体，仿佛从遥远的思绪中抽离。他侧过头，目光带着深意回视米蓝：“你觉得呢？”

“按照故事，应该得有个圆满的，符合因果报应的结局。”首长微微挑眉，语气带着一丝理性的评判。

“嗯。”铁龙应了一声，仰头又喝了一口饮料，可乐的气泡在口腔里噼啪炸开，带来短暂的刺激感。“可是生活不是故事。”他放下瓶子，声音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苍凉感。

“他们过得还不错，那个男人发家后很谨慎，稳健投资，一直也算有钱。”

铁龙的语气平铺直叙，听不出褒贬，“他的心脏总是悸动着，又结了婚后，没过几年，又出轨了。”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几不可见的讽刺弧度，“然后就……继续重复上述的故事。”

“亲戚们大概心里是看不起的，”铁龙的目光落在远处摇曳的树影上，“

但并不妨碍面上他们亲亲热热。”

他继续道，声音低沉下去，“03年的时候，听说那个男的死了，死的突然，没有立下遗嘱，他膝下的几个儿女开始争夺家产，打官司，打了大半年。”他轻轻摇头，“谁也不肯相让，公司拆成了几部分，但也没那么糟糕。毕竟体量还在，一个分一些，也是一个比较可观的数字了。”

夏夜的风轻轻晃动树梢，树叶沙沙作响，晃得人心也像那树影般，荡悠悠地难以平静。

米蓝握着可乐瓶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冰凉的触感渗入掌心。

她微微仰起头，望向那片被城市灯火映照得并不纯粹的夜空，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黑暗，投向某个遥远而模糊的所在。

一种混合着释然、警醒与更复杂情绪的领悟，在她深邃的眼眸中悄然沉淀。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还可能带来更大的祸患。

铁龙把自己的家事剖开和自己分享，她不能不动容。

“谢谢”千言万语凝结在这厚重又单薄的两个字里。

“你解决你的问题了吗”铁龙问

“嗯”米蓝也拉开可乐瓶子上的铁环，“我不是故意躲着藏着不愿意提起，只是……不知从何说起”

"嗯”

“师哥，这是你不愿意成家的原因吗，师叔知道吗”

“一部分吧，我也不知从何说起，老师知道一点”

“别说这个了，我帮了你这么大一个忙，你不得感谢一下我吗”

铁龙笑道

……

“一码归一码”猫猫不接话

“真的，小事儿”

“你把刘黾借调过来，就两个月就成”

“这事儿总能干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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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有相逢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