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瓦檐角挑开三月春光,梨花落得正酣。萧家剑冢的第七代传人萧诗景,此刻本该在淬剑池畔挽三十六式惊鸿剑法,却偏偏纨绔地斜倚在老梨树最高枝桠上,雪青衣袂垂落,随呼吸一起一伏——竟是握着两枚斑鸠蛋睡着了。
“好个小混账!”雷霆怒喝惊落满树梨花。萧诗景迷糊间只觉得衣领一紧,整个人轻飘飘离了枝头,但见父亲萧鹤倒提长剑站在树下,另一只手正揪着他后襟,胡须气得簌簌直抖:“寅时让你练的归鹤剑式,你倒练到鸟窝里去了!”
少年也不挣扎,反倒就着倒悬的姿势嬉皮笑脸拱手:“父亲明鉴,孩儿正是在参悟剑道至理——您看这斑鸠蛋圆融如意,恰似剑意流转...”
话未说完已被拎到祠堂前的青石坪。萧鹤反手抽出家法藤条,破空声惊得偷看的仆从们缩回脑袋。
“爹且慢!”月洞门后转出两道身影。青衣玉冠的青年伸手虚拦,袖间隐约药香浮动,“诗景前日和我讨教剑法累的在梨花树下便睡着了,今日也许只是放松一下,并无偷懒之意。”正是长子萧砚礼,也是棠庄未来的掌门候选人。
伴着环佩叮当,鹅黄襦裙的少女已眼疾手快往少年怀里塞了软垫,转头对父亲娇嗔:“二弟定是又梦游了!您瞧他睡痕还未消呢!”萧婉婉说着悄悄掐了把弟弟的手心。
少年顺势滚到蒲团上拽住父亲衣摆,桃花眼漾着粼粼波光:“孩儿梦见祖父训示,说剑道精髓不在锋芒而在仁心。掏鸟蛋是为护着它们免遭野猫毒手——”藤条呼啸而下时,他灵活地翻身躲到兄姐身后,梨花似的笑声荡开满庭春光:“长兄救命!阿姐替我挡一挡!”
萧鹤举着家法的手悬在半空,望着钻在儿女身后做鬼脸的少年——玉冠虽歪却衬得眉目如画,沾着草屑的广袖拂过石阶,分明是个翩翩少年郎,偏生笑得像只得逞的小狐狸。
春风吹落更多梨花瓣,悄悄覆住了那根终究没真正落下的藤条。
萧鹤故作生气,瞪着眼前这个皮猴,这个法子倒是有用,萧诗景很快又跪好了,脑袋低着也不敢说话,时不时偷偷抬眼看看眼前的男人。
“爹,我错了,你打吧。”
萧鹤装作要狠狠挥动藤条的架势,甚至掀起了风声,就在要碰到少年衣料的那一刻停了下来,他还是舍不得,但偏偏这个小儿子又有鬼点子了。
“爹,好疼……”
萧婉婉在一旁捂住嘴不敢笑出声,大哥也只能摆摆头不敢多言。
萧鹤被气笑了,坐在椅子上喝起了茶,萧诗景见没动静,偷偷睁开了一只眼睛四处打量。
“这藤条都没碰着你,你疼什么?”
“肯定是爹的威亚太强了,让我……让我……”
“行了,少贫嘴了,把这桂花糕给你娘拿过去,以后再偷懒,饶不了你。”
“好嘞。”
萧诗景拿着桂花糕就冲出了门,来到母亲房门前。
萧栀穿着一身柔和的月白软缎长裙,裙摆如水般逶迤曳地,外罩一件浅青色的杭绸对襟褙子,衣缘用稍深的碧色丝线细细绣着一圈连绵的缠枝莲纹,清雅却不失精致。一头乌黑浓密的青丝并未过多装饰,只松松挽了个家常的圆髻,斜簪一支简单的白玉嵌珠如意簪,余下几缕发丝柔顺地垂在颈侧,更添几分温婉风韵。
此刻,她正微垂着头,手中持着一件天青色的男子衣袍,袖口处显然是新刮破了一道口子。她指尖捏着一枚穿着同色丝线的银针,动作轻柔而精准地穿梭于布料之间。那纤长白皙的手指时而轻压布面,时而优雅地挑起针线,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无比娴熟而宁静,带着一种岁月沉淀下的安然气度。
暖光映照着她细腻如瓷的侧脸,能看见她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眉眼温润如水墨勾勒,虽已不再年轻,却更显出一种端庄雍容的美感,唇角天然便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柔和笑意,仿佛所有的耐心与慈爱都凝聚在了这专注的神情里。
偶尔,她会停下针,将衣袍拿远些,对着光仔细端详缝补之处,确保针脚细密平整,看不出痕迹。那眼神里,含着一种极为专注的温柔,仿佛手中缝补的不是一件普通的衣袍,而是倾注了无声的牵挂与爱护。
室内静悄悄的,只有细小的针尖穿过锦缎的“簌簌”微响,合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归鸟啼鸣,愈发衬得这画面宁谧而动人,充满了家常的温暖气息。
女人抬眼看见自己儿子的瞬间,她赶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把他迎进来。
“我听说你又淘气被你爹罚了,怎么样膝盖疼不疼?”
“我聪明着呢。”
萧诗景扯出膝盖上的护膝,自豪的摆摆手,这一幕让萧栀哭笑不得。
她轻轻捏了捏萧诗景的鼻头。
“你啊,从小就没个正行,来,衣服娘给你补好了。”
“谢谢娘。”
萧诗景的日子好像就每天这么无忧无虑的过去了,一直到19岁,才有了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