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园里的忘忧草发芽了。
嫩绿色的芽尖从泥土里探出头来,细细的,软软的,像婴儿的手指。药药每天清晨都会蹲在那一小片土地前看上一会儿,用手指轻轻拨开表层的土,检查湿度,再小心翼翼地盖上。
青黛说她是“把草药当孩子养”。药药笑了笑没有反驳——在她眼里,每一株草木都有灵性,你对它用心,它便回报你以药性。这是祖父教她的,她一直信。
这几日药药已经摸清了六少主府的日常节奏。尹峥每日卯时起身,先去书房处理文书,辰时用早膳,然后要么进宫请安,要么在府中见客议事。午膳后小憩片刻,下午继续处理公务,一直到戌时才用晚膳。
他的胃口依旧不好,但比起新婚那几日,已经好了不少。
药药每日变着花样给他做药膳——今日是山药红枣糕,明日是茯苓莲子羹,后日是陈皮红豆沙。她不刻意邀功,也不主动送去,只将做好的东西交给厨房,叮嘱一句“这是给六少主备的”,便转身回了芷园。
刘大娘起初还有些不以为然,觉得一个小姑娘能做出什么名堂。尝了一口药药做的山药糕后,她沉默了很久,然后默默将厨房里最好的那口砂锅腾了出来,专门给药药用。
“沈侧夫人这手艺,”刘大娘跟苏慎说,“不是做菜的,是治病的。”
苏慎深以为然。
这一日,药药照例在厨房里忙碌。
她今日做的是茯苓糕。茯苓是尹峥前几日让苏慎送来的上等云苓,块大色白,质地坚实,一看就是好东西。药药将茯苓细细磨成粉,与糯米粉、藕粉按比例混合,又加了一点点蜂蜜提味,上锅蒸了小半个时辰。
出锅的时候,茯苓糕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厨房。那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甜香,带着茯苓特有的草木清气,闻着就让人心神宁静。
药药用竹刀将糕切成小块,码在青瓷碟子里,又在旁边点缀了几片薄荷叶。青白相间,清清爽爽。
“给六少主送去吧。”药药将碟子递给青黛,自己去洗手。
青黛端着碟子走了,药药擦干手,正打算回芷园翻翻医书,才走到廊下,便看见苏慎笑眯眯地迎面走来。
“沈侧夫人,”苏慎行了个礼,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少主请您过去一趟。”
药药脚步微顿:“可是糕点有什么不妥?”
“不是不是,”苏慎连忙摆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少主说糕点很好,想当面谢谢您。”
药药沉默了一瞬,心中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好,我换件衣裳便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围裙上沾了些面粉,袖口也蹭了茯苓粉,确实不太体面。青黛手脚麻利地帮她换了件月白色的襦裙,又重新梳了头,插了一支素银簪子。
“姑娘真好看。”青黛由衷地赞叹。
药药看了一眼铜镜中模糊的倒影,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尹峥的书房在府中最深处,三面环竹,清幽安静。药药走到书房门口时,苏慎先进去通传了一声,很快便出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药药跨进门槛,入目是一排排高大的书架,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类典籍,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纸页特有的陈旧气息。尹峥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折子,手边放着那碟茯苓糕——已经少了两块。
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家常袍子,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比平日里多了几分随意。见她进来,他放下手中的笔,微微颔首。
“坐。”他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
药药依言坐下,目光不自觉地扫了一眼他手边的糕点碟子。茯苓糕还剩四块,他吃了两块——这个分量,以他平日里的饭量来说,已经算很给面子了。
“茯苓糕很好。”尹峥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认真端详什么,“比御膳房做的合胃口。”
药药微微低头:“少主过奖了。茯苓健脾宁心,您近来公务繁忙,心神耗费大,吃些茯苓糕能安神。”
“你懂医。”尹峥说。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略知一二。”药药答,和那晚在回廊上一样的回答。
尹峥唇角微微弯了弯,似乎觉得她这个“略知一二”用得颇为巧妙。他拿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问:“你为什么要给我做这些?”
药药抬起眼看他。
尹峥的目光很平静,像一潭没有风的水。但药药注意到他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在等她的答案,而且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
药药想了想,答得很认真:“因为您的胃病需要调理。太医开的方子治标不治本,要想断根,必须从日常饮食入手,慢慢养。”
“就这些?”尹峥问。
“就这些。”药药答。
尹峥看着她的眼睛,似乎在判断她说的是真是假。药药坦然与他对视,目光澄澈,不闪不避。
片刻后,尹峥率先移开了视线,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他伸手拿起一块茯苓糕,咬了一口,慢慢咀嚼,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
“沈药药,”他忽然叫她的全名,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来六少主府之前,听说过我吗?”
药药微微一愣,如实答道:“听说过一些。”
“听说什么了?”
“……体弱多病,不受重视。”药药斟酌了一下措辞,还是选择了实话。
尹峥没有生气,甚至没有露出不悦的神色。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在确认一件自己早就知道的事情。
“那你来了之后,觉得这些传闻有几分真?”他问。
药药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体弱是真,但不受重视这件事——少主自己似乎并不在意。”
尹峥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药药。这一次,他眼中多了些什么——不是好奇,不是审视,而是一种被看穿之后的、微微的不自在。
药药继续说,声音很轻,但很笃定:“不在意,是因为不在乎。少主在乎的东西,不在这里。”
书案上的烛火跳了跳,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片摇曳的光影。
尹峥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药药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准备起身告辞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你倒是看得明白。”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是嘲讽,而是真心的、淡淡的感慨。
药药站起身,行了个礼:“少主如果没有别的吩咐,我先回去了。明日给您做山药薏米羹,薏米要提前泡一夜,我得回去准备。”
尹峥点了点头,没有挽留。
药药转身走到门口,刚要跨出门槛,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沈药药。”
她停下脚步,微微侧头。
尹峥坐在书案后面,烛光将他的侧脸勾勒出一层柔和的光晕。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面前的折子上,像是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窗外的竹叶。
“以后这些东西,不必经厨房转手。”
药药怔了一下。
“直接送来便是。”尹峥说完这句话,便低下头继续看折子了,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不值得多说什么。
药药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副故作淡定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软了一下,像是被春天的阳光照到,暖融融的。
她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好。”
药药回到芷园的时候,青黛和白芷正蹲在忘忧草前面叽叽喳喳地讨论着。
“又长高了一截!”
“姑娘你看你看,是不是比昨天高了不少?”
药药走过去,弯下腰,用指腹轻轻碰了碰那几株嫩芽。忘忧草的叶子细细长长的,带着一层细细的绒毛,触感柔软得像绸缎。
再过些日子,就该移栽了。
她直起身,看着月光下那片小小的药圃,忽然想起尹峥方才的表情——他说“直接送来便是”的时候,耳朵尖好像红了一下。
药药将那个画面收进心底,像收一株刚发芽的草药,小心翼翼地,妥妥帖帖地。
她转身走回房间,从书架上抽出那本《食疗本草》,翻到山药薏米羹的那一页,开始准备明日要用的材料。
薏米要泡一夜,山药要选铁棍山药,不能太老也不能太嫩……
药药一样一样地准备着,动作不紧不慢,神情专注而温柔。
窗外月色如水,竹影婆娑。
芷园的药香在夜风中轻轻飘散,和着远处书房里隐约透出的烛光,织成一幅安静的画卷。
六少主府的日子,正在一点一点地,变甜。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