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少主府的格局比药药想象中要清简许多。
没有雕梁画栋的奢华，也没有仆从如云的排场。府中庭院疏朗开阔，几株老槐树遮出大片浓荫，青砖灰瓦的屋舍错落其间，倒像个读书人的别业，不像少主的府邸。
药药分到的院子在东跨院，名叫“芷园”，不大，但胜在清静。院中有一小块空地，荒着，长了些杂草，药药看到那块地的时候眼睛亮了亮——这地方正好可以用来种草药。
李薇住在西跨院的“薇园”，名字和她的名字撞了，她高兴得不得了，逢人就说“这院子是老天爷给我量身定做的”。她的院子比药药的大一些，据说原本是给正室留的，但尹峥尚未娶正妻，两位侧夫人便各居东西，倒也相安无事。
新婚第二日，药药便开始了她在六少主府的生活。
她先是将带来的医书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架上，又将祖父留下的那只锦囊挂在床头——锦囊里除了那封信，还有几粒种子。祖父说那是“忘忧草”的种子，学名萱草，能安神解郁，花开的时候金灿灿的一片，看着就让人心情好。
药药将那几粒种子小心翼翼地埋进院中的土里，浇了水，又去府中的杂物房寻了一把小锄头，将那小块荒地翻了翻，准备陆续种上些常用的草药。
紫苏、薄荷、藿香、艾草……这些都是药膳食疗中常用的辅料，种在院子里，随用随取，方便得很。
苏慎派了两个小丫鬟来伺候药药，一个叫青黛，一个叫白芷，都是药材的名字。药药觉得有趣，问了才知道府中丫鬟取名都依着各院主子的喜好——李薇院里的丫鬟叫“馒头”“花卷”，全是吃的，可见李薇的性子。
“六少主平日里的饮食是谁在管？”药药一边整理药材，一边随口问青黛。
青黛是个机灵的丫头，十三四岁，圆圆的脸，说话像倒豆子一样快：“是厨房的刘大娘管。少主胃口不好，吃什么都只动几筷子，刘大娘愁得头发都白了，变着花样做，少主就是不赏脸。”
药药手中的动作顿了顿：“他胃病发作的时候多吗？”
“多。”青黛压低了声音，“隔三差五就犯，有时候疼得夜里睡不着，又不肯叫太医，说‘不必兴师动众’。苏公公急得团团转，也没办法。”
白芷在一旁补充道：“上个月少主连着三天没怎么吃东西，人都瘦了一圈，最后还是和夫人知道了，派人送了太医来，这才开了几副药。少主吃了两日好了些，停了药又犯了。”
药药听完，沉默了片刻。
胃疾最忌反复。新川的太医开的药方她虽没见过，但按常理推断，太医院的方子多半以温中散寒、理气止痛为主，见效快，但治标不治本。若要断根，还得从日常饮食入手，慢慢调理。
她想了想，问：“厨房我可以用吗？”
青黛一愣：“姑娘要用厨房？”
“想做点东西。”药药从药材中拣出几味，又翻出一本食谱，翻到其中一页，“麻烦你跟刘大娘说一声，借个灶台用用。”
青黛应声去了。白芷好奇地凑过来看药药手里的东西，只见她将一小把小米淘洗干净，又取了几颗红枣去核切片，又从药囊中摸出一小包茯苓粉——这是她在胭川时自己磨的，一直带着。
“姑娘要做什么呀？”白芷问。
“山药小米粥。”药药将材料一一摆好，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健脾养胃的，不挑人，谁都喝得。”
她没有说这是给尹峥做的。
或者说，她不需要说。她的心思藏在那一碗粥里，就像药性藏在食物的香气里，慢慢熬，慢慢炖，总会有人尝出来。
六少主府的书房在府中最深处，三面环竹，清幽安静。
尹峥坐在书案前，手中拿着一份折子，眉头微微蹙着。案上堆着一摞文书，都是这几日各川递上来的公函，新川主让他“先过过目”，意思是让他先看，看完了再呈上去，至于呈上去之后新川主看不看、采不采纳，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苏慎端着托盘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粥和一小碟酱菜。
“少主，该用午膳了。”
尹峥头也没抬：“放着吧。”
苏慎没动，犹豫了一下，说：“少主，今日这粥是……是新来的沈侧夫人亲手做的。”
尹峥的笔尖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苏慎一眼。苏慎立刻将托盘往前递了递，殷勤地说：“沈侧夫人一早就去厨房借了灶台，熬了快一个时辰，说是山药小米粥，健脾养胃的。刘大娘尝了一口，说味道清淡但很香，少主您试试？”
尹峥的目光落在那碗粥上。
粥是温润的米白色，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那是小火慢熬才会有的东西。几颗红枣点缀其间，切成薄片，煮得半透明，散发出淡淡的甜香。粥面上还撒了一小撮枸杞，红白相间，煞是好看。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粥的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小米熬得软烂，几乎不用咀嚼就能咽下。红枣的甜和枸杞的微酸在口中化开，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茯苓香气——不是药材的苦，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草木清香。
尹峥不知不觉将一碗粥吃得干干净净。
苏慎站在一旁，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跟了尹峥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少主把一碗饭吃得这么干净——不，不是“干净”，是“甘之如饴”。
“少主，要不要再添一碗？”苏慎的声音都高了半度。
尹峥放下勺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神色平静，耳尖却似乎微微泛红：“不必了。你方才说，是谁做的？”
“沈侧夫人，沈药药。”苏慎笑成了一朵花，“就是擢选宴那晚给您递药丸的那位。”
尹峥的目光微动。
他记得她。胭川沈药药，递药丸的时候掌心摊开，目光坦然，没有怯意，也没有讨好。她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病人——不是怜悯，不是殷勤，而是一个医者审视病情时自然而然的那种专注。
“她今日还做了什么？”尹峥问。
苏慎想了想：“在院子里种东西，好像是草药。还跟厨房的刘大娘要了些杂粮，说以后可能会常来借灶台。刘大娘说她挺和气的，做事也利落，不像大户人家的小姐。”
尹峥将帕子叠好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说：“去查查，她有没有什么需要的东西，从库房里拨过去。”
苏慎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还有，”尹峥的声音低了几分，像是犹豫了一下才说出口，“替我跟她说一声……粥很好。”
苏慎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一溜烟跑了。
药药收到苏慎转达的那句话时，正在院子里给刚种下的忘忧草种子浇水。
“粥很好。”就三个字。
苏慎传话的时候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尹峥吃粥时的表情——“少主吃得可香了，一碗粥吃得干干净净，连米油都没剩下！”——药药听着，嘴角微微弯了弯，但没有接话。
她弯下腰，用手指轻轻按了按泥土的湿度，确认水分刚好，才直起身来。
“苏公公，”她说，“麻烦你转告六少主，粥明日还有。”
苏慎一愣：“明日？”
“嗯，”药药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落在那片新翻的土地上，语气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胃病不是一日养出来的，自然也不是一碗粥能治好的。慢慢来吧。”
苏慎怔怔地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位沈侧夫人说话的语气，像极了给病人开方子的大夫——笃定，从容，不急不躁。
他从六少主府建府起就跟在尹峥身边，见过多少人试图用各种方式讨好少主——送金银的，送字画的，送美人的，殷勤的，谄媚的，小心翼翼的。但没有一个人像沈药药这样，安安静静地做一碗粥，说一句“慢慢来”。
苏慎眼眶忽然有些发热，赶紧低头行了个礼，转身回去了。
当天晚上，尹峥批完折子准备歇息时，苏慎将药药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了一遍。
“粥明日还有。胃病不是一日养出来的，自然也不是一碗粥能治好的。慢慢来吧。”
尹峥解腰带的手微微一顿。
窗外月光如水，竹影婆娑。他站在窗前，看着东跨院方向隐约透出的灯火，沉默了很久。
苏慎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神色，忽然发现少主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轻很轻，像是风吹过水面时漾开的那一圈涟漪，转瞬即逝，但他看得真切。
“苏慎。”尹峥开口。
“在。”
“明日去库房找一找，”尹峥的声音很轻，“有没有上好的茯苓和山药，给她送去。”
苏慎喜笑颜开：“是！”
尹峥躺下后，闭上眼，鼻尖似乎还萦绕着一缕极淡的粥香。
不是厨房里那种浓烈的烟火气，而是一种温温软软的、像草药混合着米香的味道，让人莫名地安心。
他想起那晚回廊上，她摊开掌心递药丸的样子。
月光下，那枚小小的药丸躺在她掌心，像一颗褐色的星星。
“六少主若是胃中不适，可以试试。”
她的声音不大，却莫名地有分量。
尹峥翻了个身，将手搭在胃部的位置。那里今晚一直很安静，没有像往常那样隐隐作痛。
他闭上眼，在黑暗中轻轻呼出一口气。
六少主府的日子，似乎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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