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意几乎一夜没睡。
凌晨三点,她翻了第二十三次身,团子被吵醒了,不满地跳下床,用屁股对着她。凌晨四点,她打开手机,翻到元宋的对话框,打了十几个字又全部删掉。凌晨五点,她终于放弃挣扎,爬起来冲了个澡。
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挂着两团青黑,像被人揍了两拳。
她把脸埋进毛巾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昨晚在电梯里,元宋说的那句话像复读机一样在脑子里循环播放——“你不给答复,我就一直记得。”
记得。
记得什么?记得他喜欢她?还是记得她没拒绝?
林知意发现自己甚至没法理清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没拒绝,但也没答应。她当时闭上眼睛,不是因为默许,而是因为——
她怕自己会主动亲上去。
这个认知让她耳根烧了起来。
“冷静,林知意。”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比他大三岁,你是他上司,你们才认识不到一个月。”
镜子里的女人用同样通红的脸看着她,显然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早上七点四十五,林知意走进公司大门,心跳比平时快了二十个百分点。
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她下意识地往设计部角落的方向看去——元宋的工位空着。
她的心沉了一下。
以往他都是第一个到的。
“林总监早啊。”小周打着哈欠走过来,“找元宋?他今天请了半天假,说昨晚喝多了头疼。”
林知意“哦”了一声,走到自己工位坐下,打开电脑,盯着屏幕发呆了十分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九点半,贺繁星通知她:“叶总中午请你吃饭,说是有个新项目想跟你聊聊。”
林知意愣了一下。叶鹿鸣单独约她吃饭,这在入职以来还是第一次。
“好,几点?”
“十二点,公司楼下的日料店。”
中午十二点,林知意准时出现在日料店的包间。叶鹿鸣已经到了,正在翻看菜单,见到她进来,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林总监,坐。随便点,我请客。”
林知意在他对面坐下,点了一份定食。叶鹿鸣也点了餐,等服务生离开后,他放下菜单,开门见山。
“澜悦府的项目,甲方今天上午来电话了。”叶鹿鸣的语气里带着满意,“我们的方案通过了。”
林知意心头一喜:“太好了。”
“这次你和元宋配合得不错。”叶鹿鸣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尤其是你,能把他的概念包装得那么落地,确实有一套。”
“元宋的设计能力很强,我只是帮他理了逻辑。”林知意说得客观。
叶鹿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林总监,我挖你回来的时候,看中的不仅是你的专业能力。”他放下杯子,语气依然温和,但底下带着一丝试探的意味,“你在感情方面,应该也是个聪明人。”
林知意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叶鹿鸣笑了笑,“就是提醒你一句,公司里有些风言风语,你应该也听到了。你跟那个实习生走得比较近,容易让人误会。”
林知意放下筷子,直视他的眼睛:“叶总,我跟元宋只是工作关系。”
“那就好。”叶鹿鸣点点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元宋这个年轻人,能力是不错,但毕竟年轻。这种年纪的男孩子,追人的时候热情似火,新鲜感一过就不一定了。你是聪明人,应该分得清什么是长久的,什么是短暂的。”
林知意没有说话。她端起茶杯,发现茶水有点烫,又放下了。
叶鹿鸣点到为止,转而聊起了新项目的合作意向。林知意一边应付着,一边在心里把他说的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
新鲜感。
不靠谱。
短暂的。
这些话像细小的针,一根一根扎在她心上。不是因为她在意叶鹿鸣的看法,而是因为他说的那些话,恰好戳中了她最害怕的那个点。
她上一段异国恋,对方也是追她的时候轰轰烈烈,跨国电话每天三个,礼物一个月寄一次。后来新鲜感过了,电话变成三天一个,礼物变成节日才有,最后连分手都是在微信上说的。
“距离太远了。”“感觉淡了。”“你值得更好的人。”
三句话,结束了两年多的感情。
林知意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她现在是职场人,不是伤春悲秋的小姑娘。叶鹿鸣的话,听一半忘一半就好。
下午两点,林知意回到公司。电梯门一开,她看到了元宋。
他已经坐在工位上了,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还有点潮,像是刚洗过澡。脸色比平时白一些,眼下也挂着淡淡的青黑,但那双眼睛在看到她的瞬间亮了一下。
只亮了一秒,然后暗了下去。
因为他也看到了——林知意身后,叶鹿鸣正从另一部电梯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纸袋。
“林总监。”叶鹿鸣叫住她,把纸袋递过来,“刚才日料店的甜品,你说喜欢的,我多打包了一份。”
林知意接过来:“谢谢叶总。”
叶鹿鸣笑了笑,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一眼设计部角落的方向,然后转身走了。
林知意拎着纸袋走向自己的工位,路过元宋身边时,她放慢脚步想说点什么。
元宋没有看她。
他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像一根拉满的弦。
“元宋。”林知意轻声叫他。
没反应。
“元宋?”她又叫了一声。
“忙。”他丢出一个字,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林知意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回到了自己的工位。
一下午,元宋没有跟她说一句话。
以前他每天至少会发三五条消息给她——有时候是设计上的问题,有时候是团子和臭臭的照片,有时候只是“咖啡要吗”三个字。但今天,对话框安静得像被按了暂停键。
下午五点,林知意终于忍不住了。她拿起手机,给元宋发了一条消息:
“你没事吧?”
已读。没有回复。
她等了三分钟,又发了一条:
“昨晚你说的话,还记得吗?”
已读。依然没有回复。
林知意盯着那两个字“已读”,觉得它们刺眼极了。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扣在桌上,强迫自己集中精力处理手头的工作。
五点半,贺繁星提前走了。六点,大部分同事陆续下班。六点半,林知意抬起头,发现设计部又只剩她和元宋两个人。
她站起来,走到他的工位前。
元宋还在敲键盘,屏幕上是一份跟澜悦府完全无关的个人作品集。他在做自己的东西。
“元宋。”林知意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到底怎么了?”
元宋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又动了起来。
“没怎么。”
“那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没看到。”
林知意深吸一口气,伸手按住了他的键盘。元宋被迫抬起头,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不知道是宿醉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那双平时清冷疏离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一种林知意从未见过的情绪——
受伤。
不是生气,是受伤。
“你中午跟叶鹿鸣吃饭了。”元宋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是,贺总安排的,他跟我说新项目的事。”
“他还给你打包了甜品。”元宋的目光落在她桌上那个纸袋上,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但林知意听出了底下的酸涩。
她忽然明白了。
“你以为我跟他……”
“我没以为。”元宋打断她,垂下眼睛,“那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
“元宋。”林知意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跟他平齐,“我跟叶鹿鸣没有任何工作以外的关系。他是我老板,仅此而已。”
元宋沉默了很久。
“昨晚,”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哑的,“我跟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记得。”林知意说,“每一句都记得。”
“那你为什么没有回答?”元宋抬起头,那双受伤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我说我喜欢你,你说一句‘我知道了’也行,‘你疯了’也行,哪怕说‘滚’都行。你什么都不说,第二天跟别人吃饭,还让他给你打包甜品——”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林知意,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一整个上午,等你发消息跟我说昨晚的事。你什么都没发。然后我到了公司,看到的是你从他车上下来,他还给你递东西。”
林知意怔住了。
“我从他车上下来?”
“中午,日料店门口。”元宋的声音低下去,“我都看到了。”
林知意拼命回想——中午叶鹿鸣确实顺路送她回的公司,从日料店到公司开车只要五分钟,她没多想就上了车。下车的时候叶鹿鸣把甜品递给她,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
但在元宋眼里,完全变成了另一个版本。
她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元宋。”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元宋的手指颤了一下,没有躲开。
“我跟叶鹿鸣之间什么都没有。他是我的伯乐,我尊重他,但仅此而已。”林知意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昨晚你跟我说的话,我没有回答,不是因为我不在意。是因为我在意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元宋的睫毛颤了颤。
“你什么意思?”
林知意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个办公室都能听到。
“我的意思是,”她说,“你给我一点时间。不是拒绝你,是需要时间想清楚。”
元宋盯着她看了五秒钟,然后慢慢地把手翻过来,反握住了她的手指。
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握着她的时候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力度,像是怕捏碎什么。
“多久?”他问。
“什么?”
“时间。”元宋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但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你要多久?”
林知意想了想:“三个月。”
“太久了。”元宋皱眉。
“两个月。”
“一个月。”元宋讨价还价,语气像在谈项目工期,“不能再多了。”
林知意被他这副认真的样子逗得嘴角弯了一下:“你当这是项目节点呢?”
“感情比项目重要。”元宋说这话的时候表情非常严肃,“项目可以延期,你不行。”
林知意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抽回手站起来,发现自己的脸烫得能煎鸡蛋。
“一个月。”她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个月后我给你答复。这一个月内,我们正常相处,公私分明。”
元宋也站起来,比她高出大半个头。他低头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不是之前那种醉酒后柔软的笑,而是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的笑。
“行。”他说,“一个月后,你给什么答案我都接受。”
“不接受拒绝?”林知意挑眉。
元宋想了想,认真地说:“不接受。但我可以等。”
林知意转过身,快步走回自己的工位,拿起包就往外走。她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答应他。
“林知意。”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她没回头,但脚步慢了下来。
“甜品,”元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别扭,“好吃吗?”
林知意终于忍不住笑了。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少年站在工位旁,白T恤,黑裤子,夕阳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
“不好吃。”她说,“太甜了。”
“那下次我给你买。”元宋说,“买不太甜的。”
林知意没回答,转身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看到元宋朝她的方向比了一个“一个月”的手势,脸上的笑容灿烂得不像话。
她靠在电梯壁上,把发烫的脸埋进手心里。
完了。
一个月。
她连一天都快撑不住了。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