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共事

连续三天，元宋和林知意都是公司最早到的那两个人。

八点整的办公室安静得像图书馆，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声。林知意推开设计部的玻璃门时，元宋已经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三四张草图，马克笔的味道还没散尽。

“早。”她把咖啡放在他桌上。

元宋抬头看了一眼：“今天换拿铁了？”

“美式太苦，对胃不好。”林知意面不改色地走向自己的工位，“顺便买的，别多想。”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哼笑，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上午九点，贺繁星召集项目组做中期汇报。林知意把元宋的概念方案投影出来，一页页讲解设计逻辑。从空间叙事到材质搭配，从灯光层次到收纳系统，条理清晰，连一向挑剔的贺繁星都微微点头。

“这些节点细化的部分，是元宋做的。”林知意在讲到材料收口时特意点了一句，“他的施工图功底比我预想的扎实。”

会议室里几个设计师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一个实习生，能被空降总监这么夸，要么是真有本事，要么是关系不一般。

元宋坐在角落里，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耳朵却又红了。

汇报结束后，贺繁星单独留下林知意。

“你跟他配合得不错。”贺繁星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试探，“元宋这个人，脾气有点冲，之前跟其他同事合作都不太顺畅。你倒是能镇住他。”

“他只是不服输，不是难相处。”林知意收拾着桌上的资料，“给足尊重和专业，他就认你。”

贺繁星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但林知意注意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比平时多两秒。

走出会议室时，林知意手机震了一下。元宋发来的消息：

“下次别夸我了。”

后面跟了一个句号，语气硬邦邦的。但紧接着又来了一条：

“不需要。用作品说话。”

林知意弯起嘴角，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比了个OK的手势。

消息发出去后，对面沉默了整整三分钟。然后元宋发来一张截图——他把那个表情包存了下来。

下午，两人去建材市场选材。

澜悦府项目要求主材全部实物看样，不能只看图册。林知意本来可以派助理去，但她觉得有些细节必须自己把关，元宋也坚持要跟来。

建材市场在城东，从公司开车过去要四十分钟。林知意的车是一辆白色的高尔夫，内部收拾得干净整洁，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只毛绒猫靠垫。

元宋上车时看到那只靠垫，嘴角抽了抽。

“你多大了？”

“二十五。”林知意发动车子，面不改色，“猫靠垫跟年龄有关系吗？”

元宋没接话，但伸手把靠垫拨到一边，自己坐下了。坐稳之后，他又把靠垫捞回来，垫在腰后。

林知意余光扫到这一幕，差点没忍住笑。

建材市场里人来人往，各种材料的味道混在一起。林知意一进门就切换到了工作模式，眼神锐利得像扫描仪。她在一家石材店前停下来，拿起一块卡拉卡塔白大理石，翻来覆去地看纹路。

“这块底色太灰了，不要。”她放下石材，又拿起旁边一块，“这块也不行，纹路太碎。”

店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看她这架势就知道是行家，连忙招呼着拿出更好的批次。

元宋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跟店主砍价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陌生。办公室里的林知意是温和有礼的，说话轻声细语，带着点海归特有的矜持。但在这里，她像换了个人——干脆、直接、寸步不让。

“这块的报价虚高了百分之三十。”林知意把样品放下，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我查过进口报关价，您要么给我底价，要么我去隔壁。”

店主被她噎了一下，最后苦笑着让步了。

元宋全程没说一句话，只是在林知意转身的时候，递给她一瓶水。

“你砍价的样子，”他顿了一下，“挺凶的。”

林知意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这叫专业。”

两人又转了几家店，把木饰面、岩板、金属收口条全部确定下来。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林知意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备注为“团子家长群”的群聊。

她接起电话，那边传来一个焦急的女声：“林小姐，您家团子今天又把猫砂刨了一地，还把您的拖鞋叼到猫窝里了……”

林知意的表情瞬间变了。

那种从“职场精英”到“手足无措的猫奴”的转变，只用了零点几秒。

“它又刨猫砂了？天哪，它是不是又不高兴了？我上周刚换了新口味的罐头它也不爱吃，是不是该带它去看医生……”她语速飞快，声音里带着真实的焦虑和心疼。

元宋靠在车边，双手插兜，看着她对着电话那头一通紧张的叮嘱，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挂了电话，林知意深吸一口气，恢复了那副冷静自持的表情。

“走吧，回公司。”

“你养猫？”元宋明知故问。

“嗯。”林知意拉开车门，“一只英短，叫团子。”

“你对猫毛过敏？”元宋上车后突然问了一句。

林知意系安全带的动作一顿：“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接电话的时候打了两个喷嚏，而且上次团建的时候你看到公司的猫绕道走。”元宋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但对猫毛过敏还坚持养猫的人，要么是脑子不好使，要么是真的很喜欢。”

林知意沉默了两秒。

“团子是我在英国养的。”她发动车子，声音低了一些，“回国的时候本来想送人，但它趴在我行李箱上不肯下来。托运手续花了两个月，光体检就做了三次。”

她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下：“医生说它对我也过敏。”

元宋偏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掠过她的侧脸，那层职场精英的壳子在那一刻薄得像纸，底下透出来的是一个会因为猫不肯吃饭而着急、会因为猫趴行李箱而心软的普通女生。

“那你现在怎么办？”他问。

“什么怎么办？”

“过敏的事。”

林知意耸耸肩：“吃药呗。抗过敏药家里常备，出门随身带。”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为了那只猫每天吃药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元宋没再说话。他转过头看着车窗外流动的夜景，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下。

车停在公司地下车库时，林知意解开安全带，忽然听到元宋说了一句：

“明天我早点到，帮你把材料清单再过一遍。”

“好。”林知意拿起包准备下车。

“还有，”元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家猫如果下次再刨猫砂，可能是猫砂盆该换了。英短对气味敏感，两周不换就会抗议。”

林知意转过身，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元宋已经下了车，修长的身影在昏暗的车库里拉出一道影子。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表情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我也养猫。”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脚步快得像在逃跑。

林知意站在车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间。她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翘到了压不下去的程度。

手机震了一下。

元宋发来一张照片——一只银渐层趴在设计图纸上，圆滚滚的身子压住了“澜悦府”三个字。

配文：“我家的，叫臭臭。”

林知意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最后保存了下来。

她打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好几次，最后只发了一句：

“团子问臭臭好。”

对面秒回：

“团子不会说话。”

紧接着又一条：

“不过臭臭说收到了。”

林知意把手机贴在胸口，站在空旷的地下车库里，笑出了声。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