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虎突击队的训练场充斥着汗水和硝烟的味道。
沈星遥站在营区大门口,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仰头看着门头上庄严的警徽。初秋的风带着凉意,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沈博士,这边请。”接待她的文职干部一路小跑,语气里带着几分敷衍,“心理咨询室在二楼最里面那间,条件可能简陋了点,您先将就。”
“没关系。”沈星遥声音很轻,却莫名让人听出几分笃定。
她确实不挑环境。从读博开始,她在监狱、戒毒所、救助站都驻点过,比起那些地方,特警营区已经算得上天堂了。
只是——她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资料页,照片上那张冷硬的面孔让她的心跳漏了半拍。
邢克垒。猛虎突击队队长。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进口袋。
走廊尽头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沈星遥侧身让到一边,几个满身泥泞的特警队员从她身边经过,汗水和泥土混在一起,有人胳膊上还缠着带血的绷带。
“快快快,医务室!”
“队长,你先处理伤口——”
“小伤,不用管。”一道低沉的男声从人群后面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沈星遥循声望去,就看见了那个人。
邢克垒比高中时高了很多,也壮了很多。作训服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结实的肌肉线条。脸上有灰,下巴有青色的胡茬,左脸颊一道新鲜的擦伤还在渗血。但那双眼睛没变——漆黑、锐利,像猎豹一样充满攻击性。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目光从她身上扫过,没有停留。
“新来的心理顾问?”他问旁边的文职干部,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是,邢队,沈博士今天刚到——”
“呵。”邢克垒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脚步没停,“正好,让她先准备着,我换身衣服就过去。”
他的声音里带着敷衍,甚至有些轻蔑。
沈星遥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还是老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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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分钟后,心理咨询室的门被推开。
邢克垒换了一身干净的作训服,头发还是湿的,显然刚冲过澡。他推门的动作很重,门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沈博士是吧?我时间有限——”
他的话突然卡住了。
沈星遥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心理评估量表,正在认真填写备注。听到声音,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邢队,好久不见。”
邢克垒愣住了。
他的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维持着推门的姿势僵在原地。
沈星遥站了起来,身高差让她的视线刚好落在他下巴那道伤口上。她绕过桌子走近,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垂在身侧的手上。
“你的手在抖。”她说,声音很轻,却像一颗子弹精准命中靶心。
邢克垒下意识地握拳,指节捏得发白。
“这是PTSD的早期症状。”沈星遥继续说,语气像在陈述天气预报一样平静,“交感神经持续兴奋,精细运动控制受损。如果不干预,会影响到射击精度和战术反应速度。”
邢克垒盯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沈星遥?”他的声音有些不确定,像是在确认什么。
“嗯。”她点头,“是我。”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窗外传来训练场上口号声,远处有枪械射击的闷响。但这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玻璃,变得遥远而模糊。
邢克垒的记忆被拉回十年前。
高中,走廊尽头,角落里蹲着一个瘦小的女生,被几个高年级学生堵着。她低着头,抱着书包,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他那时候是出了名的混不吝,路过的时候本来不想管闲事。但那女生的眼神——在抬头看他的那一瞬间,惊恐、无助,却又倔强地没有掉一滴眼泪。
他赶走了那几个人,把手里喝了一半的可乐塞给她:“以后谁欺负你,报我名字。”
后来他又找到她,把一枚地摊上买来的星星项坠扔到她桌上:“戴上。看着太弱了,丢我脸。”
那时候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她总是一个人,永远低着头走路,像影子一样安静。
后来他毕业、参军、进特警,那些少年时代的记忆早就被埋在了无数次任务的血与火下面。
直到现在。
“你……”邢克垒的声音有些哑,“你怎么在这儿?”
“我是你们队新聘的心理顾问。”沈星遥重新坐下,抬手示意他坐到对面的椅子上,“邢队,请坐。我们需要做一次初步评估。”
她的语气公事公办,仿佛刚才那句“好久不见”只是客套。
邢克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沉默地坐到了她对面。
沈星遥拿起笔,在评估表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头看他。
“今天上午的任务,能跟我说说吗?”
邢克垒靠在椅背上,下意识地抗拒:“没什么好说的,普通解救人质。”
“普通?”沈星遥的目光落在他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指上,“那为什么回来之后,你没有跟队友一起复盘,而是去冲了四十分钟的冷水澡?”
邢克垒的表情僵住了。
“八月的水温,最低也得二十度。”沈星遥的语调依然平淡,“冲四十分钟冷水,不是降温,是自我惩罚。”
“沈星遥。”邢克垒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警告。
“或者,”她没有被他的气势吓到,继续说了下去,“是因为你觉得自己判断失误,导致嫌犯被击毙,没能完成活捉的目标?”
邢克垒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得往后滑了一截,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有被看穿的恼怒,也有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沈星遥没有退后。她仰着头,目光平静地迎着他的注视。
两个人就这样对峙着。
窗外的训练声又传了进来,有队员在喊“邢队”,声音由远及近。
邢克垒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了下去。
“今天先到这里。”他的声音恢复了冷静,却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我还有训练。”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顿了一下。
“沈星遥。”
“嗯?”
“……你变了。”他丢下这三个字,推门离开。
沈星遥看着关上的门,慢慢垂下眼睛。
她没变。
只是当年那个躲在角落里不敢出声的女孩,已经学会了自己站起来。
她低头看了眼桌上那沓评估表,在邢克垒的名字旁边,写下了第一行备注:
“防御机制强烈,拒绝承认心理创伤。初步判断:高功能型PTSD。建议:长期跟踪干预。”
写完,她又在那行字下面加了一句:
“手抖的频率,跟十年前一模一样。”
她放下笔,从领口里拉出一条细细的银链。链子末端挂着一枚廉价的星星项坠,表面已经磨得有些发白,显然被戴了很多年。
她把项坠握在手心,金属被体温捂得温热。
“邢克垒。”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十年了。
她还是那个戴着他项坠的女生。
而他,已经不记得了。
窗外,训练场上传来口号声,一声比一声响亮。沈星遥把项坠重新塞回衣领,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去茶水间接了一杯热水。
路过走廊时,她看见邢克垒站在训练场上,正在指挥队员进行战术演练。他的动作干净利落,声音洪亮,完全看不出刚才还在发抖。
只是他的办公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
沈星遥回到咨询室,从抽屉里拿出一包蜂蜜,拆开,倒进一个新的杯子里,冲上温水。
她端着杯子走到邢克垒的办公桌前,把那杯凉透的黑咖啡换成了温热的蜂蜜水。
然后转身离开,没有停留。
训练场上,邢克垒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个白色的身影。他看着她放下杯子,看着她离开,看着那杯蜂蜜水在阳光下泛着温柔的光泽。
“队长?”李念在旁边叫他。
“继续训练。”邢克垒收回视线,声音生硬。
但他的目光,在接下来的一整个下午,不受控制地往那杯蜂蜜水的位置飘了十七次。
他一次都没有喝。
却也一次都没有让人把它倒掉。
傍晚,夕阳把训练场染成橘红色。
邢克垒结束训练回到办公室,看见那杯蜂蜜水还在原地,水面上已经落了一层薄灰。
他站了很久。
最后,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温热的,甜的。
像十年前,他塞给那个女孩的那罐可乐。
邢克垒把杯子放下,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自己,还是在骂那个突然出现的女人。
窗外,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地平线下。
猛虎突击队的营区亮起了灯。
心理咨询室的灯也亮了。
沈星遥坐在桌前,就着灯光翻完了邢克垒所有的任务记录。
她把档案合上,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第一天。他没认出我。但我认出了他的伤。”
她合上笔记本,关灯,在黑暗中安静地坐着。
训练场上,晚训的号角吹响了。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