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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澹没反应过来。
他甚至没看清那个人是怎么出现的。
眼前白光一晃,还没等眼皮适应,耳朵先遭了殃。
你是不是有毛病?

他愣住。
面前站着个姑娘。
白衣,长发,没绾,披散着。
手指笔直戳过来,离他鼻尖不到一寸。
他顺着那根手指往后退,看见自己的手还僵在半空,五指张着。
再往后看,地上躺着那个宫女。
他慢慢收回手。
没吭声。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
他当了三年皇帝,没人敢这样指着他,更没人敢指着他的鼻子骂。
他该发火,该喊人把她拖下去。
可他没有。
他就站在那儿,怔怔地看着她。
看着她拧紧的眉头,看着她因为生气而微微起伏的肩,看着她那根戳在他面前的手指。
她一个宫女。

你掐她脖子做什么。

她才多大?

比你大几岁?

她往前踏一步。
他没退。
不是不想退,是忘了。
你救过本公主,本公主记得。

但不代表你可以随便杀人。

尤其是杀女人。

她的声音很快,让人没有插话的间隙。
夏侯澹张了张嘴。
他想说,是她先拿走了我的纸条。
他想说,我等了好多年。
他想说,那是我唯一能找到同类的办法。
可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因为她的手指又往前送了半寸。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什么眼神?

她瞪着他。
你那个眼神。

她顿了一下。
本公主还以为你要吃人。

夏侯澹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她生气的样子很凶。
眼角往上挑,眉拧成结,整张脸都是炸开的。
可他看着,心里某个角落忽然塌下去一块。
他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候他刚穿过来,还没习惯这具六岁小孩的身体。
每天晚上睡不着,侧过身,借着月光看床榻内侧蜷成一小团的白毛。
它闭着眼。
呼吸很轻。
他以为它睡着了。
他对着它说话。
说太后让他背书,背错一个字就叹气。
说御膳房的樱桃酪太甜,不如学校小卖部的辣条。
说他想回家。
说他一个人在这儿。
它始终闭着眼。
一声也没吭。
可现在它站在这儿。
指着他的鼻子骂他。
是活的。
是他的阿九。
你还愣着?

她的眉头拧得更紧。
本公主骂你呢。

你倒是给点反应。

夏侯澹回过神。

什么反应。
他问。
白九妹噎了一下。
认错。

保证。

以后不这样了。

夏侯澹看着她。

哦。
白九妹瞪眼。
哦是什么意思。

夏侯澹没答。
他看着她,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逼近。
就是往前走了一步。
白九妹没料到他动,手指差点戳到他脸上。
她飞快收回手,退后半步。
你干嘛。

夏侯澹没停。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白九妹又退。
退到回廊柱子边,背抵上冰凉的木头。
她皱眉。
你造反啊?

夏侯澹停在她面前。

你是阿九。
他说。
不是问句。
白九妹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不说话。
夏侯澹看着她。

你刚才说,我救过你。

除了那只狐狸,我没救过别的。
白九妹还是不说话。
她别开脸,不看他。
耳朵尖红了一点。
可她嘴上没饶人。
是又怎样。

本公主就是你捡的那只狐狸。

怎样。

她转过头来,瞪着他。
你要喊人抓本公主吗?

夏侯澹摇头。

不抓。
白九妹一愣。
那你想怎样?

夏侯澹没说话。
他看着她。
那目光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是个刚被人指着鼻子骂完的皇帝。
倒像走了很久的路,终于看见驿站。
白九妹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你看什么看。

夏侯澹答。

看你。
白九妹噎住。
她张了张嘴,想骂他油嘴滑舌。
可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太干净了。
干净得让她那些骂人的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她只好继续瞪着他。
可她不知道,她瞪人的时候眼角是弯的。
像炸毛的幼狐,龇着牙,尾巴却蓬成一团。
毫无威慑力。
夏侯澹看着她的样子,忽然弯了一下嘴角。
只是轻轻扬起,又落下去。
可白九妹看见了。
你笑什么?

她皱眉。
本公主骂你呢,你笑什么笑。

夏侯澹收了笑。
可眼角还弯着。

没笑。
他说。
白九妹盯着他。
你分明笑了。

夏侯澹不接话。
他只是看着她。
她站在他面前,背抵着柱子,长发披散,衣襟因为刚才的动作微微有些乱。
她不知道她现在的样子多像一只炸毛的狐狸。
他也没打算告诉她。

阿九。
他喊。
白九妹的耳朵动了一下。
干嘛。


你刚才说,以后还骂我。
白九妹点头。
对。

你再乱杀人,本公主见一次骂一次。

夏侯澹嗯了一声。

好。
白九妹看他一眼。
你应这么爽快。

是不是根本没往心里去。

夏侯澹摇头。

往心里去了。
白九妹盯着他看了两息。
她没看出破绽。
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你给本公主复述一遍。

夏侯澹顿了一下。

不能杀宫女。
白九妹点头。
还有呢。

夏侯澹想了想。

尤其是不能杀女人。
白九妹满意地点头。
还有呢。

夏侯澹又想了一会儿。

见一次骂一次。
白九妹嗯了一声。
然后她反应过来。
等等。

什么叫见一次骂一次。

本公主说的是你再乱杀人就骂你。

不是见一次就骂一次。

夏侯澹看着她。

哦。
白九妹瞪眼。
你少曲解本公主的意思。

夏侯澹没辩解。
他只是看着她。
白九妹被他看得没办法。
她抬手,想戳他肩膀,让他别这么看她。
手伸到一半,顿住。
她想起刚才自己戳他那几下,把他戳退了好几步。
她收回手。
你起来。

她说。
站着说话累。

她说完,自己先坐下了。
就坐在回廊的台阶上。
青石板被日头晒过,还有余温。
她拍拍身边的位置。
坐下。

夏侯澹没动。
他站在那儿,低头看着她。
白九妹仰起脸。
怎么。

要本公主请你不成。

夏侯澹坐下了。
离她不远不近。
隔着大约一尺。
白九妹皱眉。
你坐那么远做什么。

本公主又不会吃你。

夏侯澹往她那边挪了半寸。
白九妹看了一眼。
没说话。
风从庭院那头吹过来。
檐角的脊兽张着嘴,不知守了多少年。
地上躺着那个宫女,呼吸平稳,像睡着了。
没有人来。
没有人会发现。
这一刻,这座宫殿里只有他们。
白九妹沉默了一会儿。
你刚才说纸条。

她开口。
什么纸条。

夏侯澹没立刻答。
他看着前方的花圃。
春日午后的光落在那些新发的绿叶上,泛着细碎的亮。

我在那边放了张纸条。
他说。

放了好多年。

上面写的是几句话,只有那个世界的人,才能看懂。
他顿了顿。

如果有人看见,也来自那个世界,就会知道该回应什么。
白九妹皱眉。
那纸条长什么样。

夏侯澹描述了一遍。
白九妹听着,没说话。
等他说完,她开口。
本公主没见过。

不然早给你撕了。

夏侯澹转头看她。
白九妹理直气壮。
你那字太丑。

本公主忍很久了。

夏侯澹愣了一下。
然后他弯起嘴角。

你见过我写字?
白九妹别过脸。
你每天在书桌上写那些鬼画符。

本公主躺着也能看见。

夏侯澹没说话。
他想起那些日子。
他坐在书案前,对着夫子留下的临帖作业,一笔一划描那些他根本不想描的字。
他以为她睡着了。
原来她睁着眼。

你怎么不早说。
白九妹转头看他。
说什么。

说你字丑?

本公主是那种当面揭人短的人吗。

夏侯澹看着她。
他想起她刚才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有毛病”。
他想起她戳着他肩膀把他戳退好几步。
他想起她坐在地上压着他、问他“你看什么看”。
他弯起嘴角。

你是。
白九妹噎住。
她瞪着他。
你再说一遍。

夏侯澹不说了。
他只是看着她。
嘴角还弯着。
白九妹瞪了他一会儿。
没瞪出结果。
她放弃。
那纸条现在呢。

夏侯澹的笑意淡了些。

被她拿走了。
他下巴朝地上那个昏迷的宫女方向抬了抬。

她觉得有趣,随手写了个字。

丑。
白九妹眉头拧起来。
她写的?

夏侯澹嗯了一声。
白九妹低头看地上那个宫女。
昏迷着,脸色还白着,额头上磕破了一点皮,渗出血丝。
就为这个。

夏侯澹没说话。
白九妹看了他一会儿。
她忽然开口。
你是不是等很久了。

夏侯澹没答。
他看着前方那片花圃。
日光落在叶片上,明明暗暗。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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