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急诊部走廊中冰冷的光线下缓慢地流淌着,窗外的天色由浓墨般的漆黑逐渐透出熹微的灰蓝。
凌晨四点,医院迎來最安静、也是最疲惫的时刻。 谢花辞靠在墙上,眼皮沉重得几乎要黏在一起。 他从未为哪个人等待过如此之久,更不用说是在如此枯燥压抑的环境里。
就在他意识昏沉、几乎要站着睡着的边缘,那扇紧闭了整整六个多小时的抢救室大门终于“咔哒”一声打开。
如同被按下开关,谢花辞瞬间清醒,所有困意一扫而空,目光立刻聚焦过去。
先出来的是几位疲惫不堪的助理医师和护士,低声交流着术后事项,揉着酸痛的脖颈。随后,卫染才走了出来。
她摘下了口罩和手术帽,深栗色的微卷发丝凌乱地黏在汗湿的额角和颊边,脸色近乎透明的苍白,似乎连眉角那点小痣都淡去了些许颜色。
那双总是清冷锐利的黑灰色狐狸眼被浓重的疲惫笼罩,眼睫低垂,仿佛连抬起眼皮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她没有注意到墙边的谢花辞,或者说,她的感官已经因过度专注和疲惫而暂时屏蔽了周围的一切。
几乎是靠着本能,她踉跄着向后挪了两步,后背虚脱般地抵住冰凉瓷砖墙壁,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丝毫不在意地面的冰冷与洁净。
这时,一位年纪稍长的医生走向一直守候在走廊尽头的一对中年夫妇。那对夫妇立刻站起身,脸上写满了焦虑与期盼。
"手术很成功,"
医生的声音虽然疲惫,却带着一丝宽慰。
"患者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现在转入ICU观察。这是非常复杂的手术,多亏了卫医生。"
中年妇女的眼泪瞬间涌出,她紧紧抓住丈夫的手臂,声音哽咽:"谢谢,谢谢医生!谢谢卫医生!我们……我们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
"这是我们的职责,"医生温和地点头,"现在还需要观察24小时,但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了。"
丈夫红着眼眶,连连鞠躬:"请您一定要替我们谢谢卫医生,谢谢所有医护人员……"
这段对话轻轻飘进谢花辞的耳中,他望着坐在地上、仍然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卫染,眼神复杂。
她闭上眼,纤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阴影。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声轻而浅,但嘴唇却在无声地翕动着,极快地、模糊地念叨着什么。
谢花辞放轻脚步走近,才隐约听清她低哑的自语。
"……术中出血量约1800ml,输注红细胞4单位,新鲜冰冻血浆600ml……术后24小时内严密监测血压波动,警惕再破裂……"
她不是在休息,大脑仍在高速运转,像一台精密却过热的仪器,强制性地复盘着抢救的每一个细节。这是她多年形成的习惯,也是极度责任感的体现。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低语才缓缓停下。
又静默了几秒,她才像是终于从那个充满消毒水、鲜血和电灼气味的手术世界中抽离出来,极其缓慢地、吃力地睁开眼。
视野先是模糊,然后逐渐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擦得锃亮却沾染凌晨寒气的男士皮鞋,还有笔挺的西裤裤腿。
她的视线顺着他修长的腿向上移动,看到了谢花辞那张俊逸、又带着点复杂神情的脸。
他居然还在这里?
卫染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惊讶,但那惊讶迅速被更深重的疲惫淹没。
她实在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思考他为什么还在,累到没有精力维持平日里那层疏离的客套。
谢花辞蹲下身与她平视,没有像往常那样挂上轻佻的笑容,也没有说任何调侃的话。
他只是伸出手,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放缓放轻:"地上凉,我扶你起来坐椅子上。"
他的动作很小心,避开她可能因长时间手术而酸痛的胳膊,力道稳健地托住她的手臂,将她搀扶到走廊旁的长椅上坐下。
卫染没有拒绝,或者说她没有多余的力气拒绝。身体接触到相对柔软的椅面时,她几乎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谢谢。"
她低声说,声音沙哑干涩,几乎只剩气音。
这是她今晚第二次对他道谢,却与第一次收到玫瑰和项链时那公事公办的道谢截然不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属于她个人的情绪。
谢花辞没说话,只是去旁边的饮水机接了杯温水递到她手里。
杯壁温热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驱散了一丝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寒意。
卫染捧着水杯小口啜饮,温热的水流缓解了喉咙的干渴。她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落。
谢花辞站在她面前安静地守着,高大的身影在凌晨空旷的走廊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将她笼罩其中。
这种沉默的、不带任何要求的守护,透着一种与他平日作风不符的贴心与温柔。
卫染混沌疲惫的大脑恍惚了一瞬。
眼前的身影,递来的温水,安静的陪伴……这模糊而温暖的场景,与她记忆深处某个泛黄的片段隐隐重叠——那个总是温柔体贴、会在她熬夜看书时默默递来一杯热牛奶的白净少年。
她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细密的酸涩和难以言喻的恍惚。
她下意识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望向谢花辞。
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柔和光影,因为熬夜,他眼底也有了血丝,少了平日的张扬不羁,多了沉静的耐心。
那双看着她的眼睛,在这一刻,竟与她脑海里那个早已定格的身影微妙地重合了一瞬。
但也仅仅是一瞬。
卫染……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理智迅速回笼,将她从危险的恍惚中拉扯出来。她是卫染,是患有信息素识别障碍和回避型依恋的卫染。她清楚地知道眼前的人是谁——那个风流成性、换女友如换衣服的谢花辞。
她迅速垂下眼睫,掩去眼底所有情绪,只剩下挥之不去的疲惫。杯中的温水似乎也失去了刚才的温度。
只是那句低哑的"谢谢",和那一刻莫名加速的心跳,真实地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