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8.不会抛弃你

下了班，瑞吉坐进车里，一路和左航通着电话。左航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出差在外的疲惫和对她的思念。瑞吉这才知道，他下午临时被派去邻市处理紧急事务，可能要过两天才能回来。

两人在电话里交换了些细碎的日常和黏糊的情话，直到瑞吉的车子缓缓驶入别墅车库，才依依不舍地挂断。

推开家门，熟悉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同时传入耳中的，还有厨房里油烟机低沉的轰鸣声。

瑞吉眼睛一亮，一天的疲惫仿佛瞬间消散。她雀跃地将手包甩在客厅沙发上，连拖鞋都顾不上穿，赤着脚，轻盈地跑向厨房。

张泽禹背对着她，正在流理台前忙碌。

瑞吉从背后猛地抱住他，脸颊贴在他的背脊上，声音又软又甜。

呜呜，她的泽禹好瘦....

张泽禹正在翻炒的手微微一顿。

白天经历了与朱志鑫的试探交锋，又沉浸在那段冰冷灰暗的回忆里，心情可谓大起大落。

此刻，被这具温暖柔软的身体从背后紧紧抱住，听着她毫不掩饰的亲昵话语，一股陌生又汹涌的热流正冲撞着他的心脏。

他竟然……真的有了她。

在这个冰冷的，充满算计的世界上，竟然有了一个会这样扑过来抱住他，说想他的人。

尽管他知道这背后自己有多少是利用，又有多少是他精心诱导的结果，但这一刻真实的触感和温度，还是让他坚硬的心防裂开了一道缝隙。

张泽禹迅速调整好表情，关掉炉火，转身，一把将瑞吉捞进怀里，什么也没说，低头便是一个汹涌的吻，带着白日积压的复杂情绪和急切的确认。

瑞吉先是惊讶地睁大了眼，随即立刻闭上眼睛，无比热情地回应。除了想念，她心里还藏着中午“骗”了他、偷偷和苏新皓吃饭的那点小小愧疚，此刻便化作了更主动的迎合。

一吻结束，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

瑞吉脸颊绯红，眼神迷离，手已经不规矩地滑进了张泽禹的家居裤腰。

泽禹身上香香的，竟然在她回家之前把自己洗的干干净净还涂了她的身体乳….好可口.....好想咬。

张泽禹猛地吸了口气，一把抓住她作乱的手，力道有些重。他低头看着她，眼神暗沉，声音带着压抑的喘息和咬牙切齿的无奈，还得哄着。

手被张泽禹拉出来握在了手里，还安抚似的亲亲。

瑞吉撇撇嘴，有些不满，但还是被他半哄半强迫地拉着，先伺候着穿上了拖鞋，又被按在餐椅上坐好。

看着桌上摆好的菜肴，瑞吉忍不住小声抱怨。

话一出口，她立刻意识到不对，心虚地闭上了嘴。中午和苏新皓吃的也是牛排，这要是说漏了……

张泽禹却误解了，以为她是嫌弃和昨晚的菜色重复，再想到自己白天心神不宁，根本没顾上关心她午饭吃了什么，心底那点因为隐瞒和算计而产生的心虚感又冒了出来。他连忙道歉，语气温柔得不像话。

他夹起一块炖得软烂入味的牛肉，递到她嘴边。

瑞吉本就心虚，被他这么一哄，更加不好意思，红着脸张嘴吃了，含混地说。

她接过筷子，下一秒夹起一块更大的肉，趁张泽禹不注意，飞快地塞进他嘴里，然后俏皮地笑起来。

张泽禹嘴里塞着肉，脸颊瞬间烧红，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互相喂饭这种亲密又幼稚的举动，果然……太让人害羞了。

两人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打打闹闹，偶尔互相揶揄两句，将一顿简单的晚餐吃得热闹又温馨，也将各自那点心虚和异样情绪，暂时抛到了脑后。

张泽禹收拾完碗筷，擦干净手走出厨房，客厅里已经不见瑞吉的身影。

卧室的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光。

他推开卧室门，刚走进去，就愣在了原地。

瑞吉刚刚洗过澡，头发还半湿着，披散在肩头。她脸上泛着被热气蒸腾出的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他，身上穿的……暖色的灯光洒在她身上，肌肤莹润如玉，带着沐浴后的淡淡香气。

她是故意的。

明明架势这么大胆，偏偏脸上全是纯情和羞耻，这样的反差没人能抵挡。

张泽禹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理智和算计在瞬间土崩瓦解，血液疯狂涌向某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几步上前，将人狠狠揉进怀里，低头吻了下去。

……

不知过了多久，激烈的浪潮终于渐渐平息。

卧室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壁灯，空气里弥漫着旖旎过后特有的甜腻气息。瑞吉香汗淋漓，背靠着张泽禹温热的胸膛，两人都还在平复着紊乱的呼吸和心跳。

肌肤相亲，体温交融，静谧之中，白日那些被刻意忽略的情绪，更容易浮现。

大脑在刺激后的空滞中突然闪过刚刚的一幕。

瑞吉在昏暗中眨了眨眼，轻声开口，声音有着事后的微哑。

瑞吉顿了顿，手轻轻捏了捏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拉起来，放到唇边，很珍惜地亲了一下他的手背。

她能感觉到，身后紧密相贴的身体，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骤然僵硬。

张泽禹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尖锐痛苦和汹涌触动的洪流，狠狠冲撞着他的心。他就要控制不住，手臂猛地收紧，将怀里的人箍得更紧，紧到瑞吉蹙眉，有些不适。

他把脸深深埋进她散发着馨香的颈窝，鼻尖酸涩，眼眶发热。白天在办公室独自咀嚼冰冷回忆的孤寂，面对朱志鑫试探时的紧绷，对复仇前路不确定的茫然，以及此刻怀中这具温暖躯体带来的令他恐惧又贪恋的慰藉……所有情绪交织在一起，冲垮了他最后的防线。

一滴温热的液体渗入瑞吉肩颈的皮肤。

瑞吉察觉到不对，诧异地想要转身。

张泽禹微微松了力道，让她转了过来。

昏暗的光线下，两人面对面躺着。瑞吉看清了张泽禹此刻的脸。

那是一张她从未见过的，真正属于张泽禹的神情。没有伪装的笑容，没有刻意的委屈或撒娇，没有算计的精光。只有一片近乎阴鸷的、被巨大痛苦笼罩的、破碎的茫然。他的眼睛湿漉漉的，眼尾泛红，嘴唇紧紧抿着，下颌线绷得死紧，整个人人像被拔光了刺暴露在寒风中，脆弱又带着原始的戒备和凶狠。

瑞吉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她立刻就知道——这才是张泽禹。不是那个活泼开朗的“弟弟”，不是那个温柔体贴的“解语花”，不是那个在床上游刃有余又偶尔青涩的“共犯”。那些或许都是他的一部分，但眼前这个阴郁、痛苦、孤独、挣扎的灵魂，才是他最深的内核。

瑞吉早就隐隐有所察觉。而现在，这张脸，这双眼睛，毫无保留地证实了她的直觉。

奇怪的是，瑞吉发现自己并不感到厌恶，也不觉得害怕，甚至不想去追问或拆穿。她内心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共鸣和理解。她喜欢的，或许恰恰就是眼前这个极度复杂、又在她看来极度单纯的灵魂。这份灵魂上的共情如此隐秘而强烈，强烈到她连对张泽禹本人，都不想言明。

瑞吉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翻滚的暗潮和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悲伤。

然后，瑞吉半撑起身，伸出双臂，将他的脑袋轻轻抱进自己的怀里，一只手有节奏地轻柔地拍抚着他的后背。

瑞吉的声音很轻，很轻。

张泽禹浑身剧震。

为什么？

她在说什么？

她怎么可能……这话像是知道了什么？可她又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张泽禹混乱了。刚才那一瞬间的情绪失控和眼泪，有真实的成分——白天那些回忆和压力，以及被她那句“不会抛弃你”莫名击中的触动，都是真的。但他也确实在顺势而为，故意卸下所有伪装，将这张最真实也最丑陋痛苦的面孔暴露在她面前。他想看看，当剥开所有甜蜜的糖衣，露出里面苦涩甚至有毒的果核时，她会是什么反应。

惊恐？厌恶？追问？还是……温柔的虚伪？

他预想了所有可能，却唯独没料到眼前这种。

她不仅没有推开反而将他拥入怀中，说出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准地敲打在他内心最深处连他自己都不敢触碰的角落。

新生活……有她……

巨大的震动下，一丝幻梦后紧接着是更深的冰冷和警惕。不行，计划不能被打乱。温情是毒药，会腐蚀掉复仇的意志。

他不能沉溺，不能相信。

张泽禹在瑞吉袒露的毫无防备的怀抱里，轻轻动了动，眼泪适时地滑落更多，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开始吐露“心声”。

真假参半，虚实交织。

瑞吉安静地听着，她知道一些，张极曾经提过张泽禹父母早逝。她轻轻地“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拍抚他后背的手没有停。

张泽禹断断续续地讲起一些零碎的片段：空荡荡的大房子，永远等不到的归人，别的孩子嘲笑他没有父母，一个人在异国他乡的街头漫无目的地走……他的叙述刻意模糊了具体人物和原因，只渲染那种被遗弃的孤独和寒冷，将恨意深深地隐藏起来，只流露出纯粹的悲伤。

瑞吉的心被他的描述揪紧了，搂着他的手臂收紧了些。

张泽禹撑起一点身体，被子滑落，两人在昏暗中注视着彼此，身体依然紧密相拥。他继续说着，话题转向了生命里一些人，但说得云里雾里，不能够让瑞吉清晰的明白，却能最大程度的共情。

张泽禹漆黑的眼睛空洞的看着飘窗外。

他甚至隐晦地提及，后来，那些伤害过他的人，似乎都“运气不好”，遇到了麻烦，渐渐从他的生活里消失了。他说得很模糊，是感慨世事无常，又带着事不关己的疏离。

瑞吉静静地听着，能感受到张泽禹叙述中情绪的起伏，从悲伤到苦涩，再到冰冷。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些人，这些事，对张泽禹至关重要，塑造了现在的他。她没有打断，只是将这些话语，记在了心里。

渐渐的，长时间激烈的情绪释放和倾听带来了疲惫。瑞吉感到眼皮越来越沉，支撑身体的力气慢慢消散，整个人的重量都依偎进了张泽禹怀里。

张泽禹感受到了她的困倦，轻轻调整姿势，让她更舒适地躺在他胸前，手臂依旧环着她。

张泽禹一边轻抚瑞吉的发丝，一边还在睡着。话题更加深沉，却比刚刚贴近他的真实想法。

张泽禹拿指背划过瑞吉的脸庞，回应他的只有瑞吉颤动的睫毛和浅浅的呼吸声。

瑞吉已经困到极致，意识濒临，只能听到这些言语，话的尾音被无限拉长，却没有一丝力气回应。

张泽禹在黑暗中睁着眼细细的看着她，听着怀里人平稳的呼吸，感受着她温热的体温。那些真假参半的“倾诉”还在耳边回响。他知道，有些种子已经埋下了。

最后，他在她陷入沉睡的耳边，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又说了一句。

声音低哑，颤抖，是试探，是祈求，或许……也有他自己都无法分辨的，真实的恐惧。

瑞吉仿佛在深沉的梦境边缘听见了这一句。和几个小时前，两人情动到极致时，他悬在她上方，汗珠砸落在她锁骨时，突兀说出的那句“别抛下我”，重叠在了一起。

这句话在床第之言中是那么突兀，突兀到瑞吉记到结束后，突兀到那么多甜言蜜语瑞吉只记住了这一句。

所以她才在醒来后追问，才有了此刻的拥抱和倾听。

瑞吉的意识沉入更深的睡眠，恍惚间，似乎还听到了一些破碎的字眼，好像是关于……复仇？好奇怪.....但那些音节太模糊，含义太飘忽，很快就被浓重的睡意淹没。

瑞吉太困了。

她只知道，张泽禹的怀抱很暖，他的手掌很热，他沉稳的心跳就在耳边，一下，又一下，让她好安心。好久以前也是这样的夜晚，瑞吉被人这样哄着入睡....

她在他怀里蹭了蹭，彻底睡熟了。

黑暗中，张泽禹依旧睁着眼，望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眼底一片清明，再无泪意，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和算计。

温情是武器，脆弱也是。

今晚的“坦白”，是计划的一部分。但怀里这份真实的温暖和信任……或许，也可以成为一种新的筹码。

张泽禹再次收紧了手臂，将熟睡的瑞吉更紧地搂在怀中。

我给张极下了死手。你是我的，就算恨我，就算要杀了我，我也不会让你走了。

瑞吉，你说的，不会抛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