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像一条平稳流淌的河。
许念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种节奏,甚至开始享受这种被知识和目标填满的感觉。
她不再是那个会因为一个名字就心慌意乱的小姑娘了。
她剪了短发,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抱着厚厚的专业书穿梭在校园里,眼神清澈而坚定。
她以为,自己已经成功地将过去打包封存,贴上了“请勿打扰”的标签。
直到一堂名为《新闻专题报道分析》的专业课上。
授课的教授是一位头发花白的业界前辈,曾是国内最顶尖的体育记者。
“这学期的期末作业,”老教授推了推眼镜,声音洪亮,“分析一位近年来中国体坛新星的崛起之路,从竞技成绩、媒体形象塑造、商业价值等多个角度进行深度剖析。”
许念低头,认真地在笔记本上记下要点。
“可供选择的范围很广,”教授顿了顿,开始举例,“比如游泳队的潘展乐,网球界的郑钦文,当然,还有这两年势头最猛的,乒乓球队的王楚钦。”
当那个名字从教授口中,以一种如此平淡、如此客观的口吻说出时。
许念的笔尖,还是不受控制地在纸上划出了一道重重的印记。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了一下,瞬间的窒息感让她指尖发冷。
她抬起头,看到教室里不少同学的脸上都露出了感兴趣的神情。
“王楚钦!教授,我选他!”一个男生立刻举手,语气兴奋。
“是啊,他太猛了,简直是为赢而生的!”
“他的媒体形象也做得特别好,冷静、专注,几乎零负面。”
同学们的讨论声像细密的针,一下一下地扎着她的耳膜。
冷静。
专注。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所谓的“优点”,是用怎样残忍的代价换来的。
那一瞬间,她唯一的念头就是逃避。
她想下课后就去找教授,说自己对体育不感兴趣,请求换一个社会新闻领域的题目。
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她自己狠狠地掐灭了。
为什么要逃?
她反问自己。
如果连把他当成一个客观的、冰冷的“分析对象”都做不到,那她这两年的努力,她所谓的成长,又算什么?
一个合格的记者,不能被私人感情左右。
这是她踏入新闻学院第一天,就刻在心里的准则。
这不仅仅是一个作业。
这是一场对她自己的最终考验。
许念深吸一口气,在笔记本上,重重地写下了那三个字。
王楚钦。
她要亲手,将他从一个有血有肉的回忆,解剖成一堆冰冷的数据和案例。
这是她为自己举行的,最后一场告别仪式。
接下来的两周,许念的生活被这个名字彻底占据。
她把自己关在图书馆的资料室里,一遍又一遍地,观看那些她曾经刻意回避的比赛录像。
屏幕上,他挥拍的动作更加简洁致命,眼神里再也没有一丝犹豫,像一台被输入了胜利程序的精密机器。
她能冷静地在笔记本上分析他的技战术变化:“正手进攻更加暴力,衔接速度提升了0.2秒,反手拧拉的落点也更加刁钻……”
她也能面无表情地阅读那些铺天盖地的采访稿。
记者问:“你认为成功的秘诀是什么?”
他回答:“牺牲,除了胜利,其他一切都可以牺牲。”
他说得那么坦然,那么理所当然。
许念看着那句话,手指在键盘上敲下“媒体形象分析:塑造‘为赢而生’的孤胆英雄人设”,心里却是一片荒芜的冷。
他真的做到了。
他牺牲了她,牺牲了他们的一切。
为了搜集更早期的资料,她开始翻阅一些体育论坛的旧帖子。
就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她点开了一个视频链接。
标题是:“【粉丝心碎抓拍】惜败德国老将后,独自一人的王头。”
视频的画质很差,拍摄角度也很刁钻,显然是粉丝在酒店的偶遇偷拍。
时间,是半年前的一场公开赛,他爆冷输给了当时排名并不高的对手。
许念记得那场比赛,当时的新闻标题是“天才少年遭遇瓶颈,心理素质仍需磨练”。
视频里,他穿着黑色的运动服,一个人走在空旷的酒店走廊里。
没有了赛场上的凌厉,也没有了采访时的冷静。
他低着头,肩膀的线条是垮塌的,每一步都走得无比沉重。
走到一半,他像是再也支撑不住,靠在了墙上。
他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明亮的窗户,脸上没有了任何表情。
没有输球后的不甘,也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一种被全世界抛弃后,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空洞。
那是一种,许念再熟悉不过的眼神。
在她决定分手的那个情人节夜晚,她在镜子里,看到过一模一样的眼神。
那一刻,许念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酸涩的、尖锐的疼痛,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原来,他不是不知疼痛的钢铁机器。
原来,在那身坚硬的铠甲之下,他也只是一个会感到孤独和疲惫的、二十岁的男孩。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全世界,却也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许念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个不到三十秒的短视频。
眼泪,终于还是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他。
为那个,用全世界的荣耀,换来了一身孤寂的王楚钦。
她关掉视频,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心里那道结了很久的、又硬又厚的痂,仿佛在这一刻,被这无声的眼泪,彻底融化了。
再睁开眼时,她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挣扎和怨恨。
只剩下一种近乎悲悯的、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她转过身,重新面对电脑屏幕。
手指落在键盘上,敲下了一行标题。
《冠军的代价——论王楚钦崛起背后的得与失》。
她终于可以,用一种真正旁观者的身份,去书写他的故事。
也彻底,放过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