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诗音蜷缩在保姆车后座,廉价的礼服裙边角被车门夹出褶皱,像她此刻拧成一团的心。经纪人王姐踩着十厘米高跟鞋,在车外对着手机咆哮:“张导,您就再给诗音一次机会!她真的能演好那个丫鬟,镜头扫到就行,不给钱都行!”
手机那头传来不耐烦的挂断声,王姐猛地转身拉开后座车门,一股劣质香水味混着怒火砸过来:“林诗音,我算看透你了!要脸蛋有脸蛋,要身段有身段,偏偏是块捂不热的石头!上次让你去陪李总喝杯酒,你倒好,直接把红酒泼人身上,现在好了,整个圈子谁还敢用你?”
林诗音攥着裙摆的手指泛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记得那天李总的手像毒蛇一样缠上来,说“陪我一晚,女三号就是你的”,她没忍住才泼了酒。可这些话,她懒得跟王姐说——在这个笑贫不笑娼的圈子里,守住底线反倒成了原罪。
“王姐,我只想好好演戏。”她声音很轻,却带着股倔强。
“演戏?演个屁!”王姐冷笑一声,把一份晚宴邀请函甩在她腿上,“今晚顾氏集团的慈善晚宴,公司好不容易给你弄来个服务生名额,去给我盯紧顾太子爷,要是能让他多看你一眼,你这辈子就不用愁了!”
顾太子爷,顾北辰。
这个名字在京圈是神话般的存在。顾家几代从政,到了顾北辰这代更是权势滔天,二十岁接手家族企业顾氏集团,短短五年就让市值翻了三倍,手腕狠戾得像淬了冰,却偏偏长了张颠倒众生的脸。传闻他身边从没有过女伴,却总有无数名媛挤破头想往他身边凑,连当红顶流苏瑶都公开说过“顾总是我唯一的理想型”。
林诗音看着那张烫金邀请函,只觉得讽刺。她一个连群演都快接不到的小透明,去给京圈太子爷当服务生?怕不是连他三米内都靠近不了。
但她没资格拒绝。房租还欠着三个月,母亲的药不能断,她必须抓住这根看似荒唐的救命稻草。
傍晚六点,顾氏集团旗下的铂悦酒店灯火辉煌。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映得衣香鬓影的宾客们像活在琉璃梦里。林诗音换上服务生的黑色制服,领口勒得她喘不过气,手里端着的香槟托盘重得像块石头。
她低着头穿梭在人群中,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在经过主宾席时,身后突然有人撞了她一下——是苏瑶的助理,正端着酒杯往苏瑶那边跑,撞了人连句道歉都没有,反而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不长眼啊?”
托盘猛地倾斜,琥珀色的香槟像瀑布一样泼出去,精准地洒在正转身的男人身上。
那是一件深灰色的手工定制西装,一看就价值不菲,此刻却被酒液浸出一大片深色痕迹。周围的喧闹瞬间静止,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带着看好戏的玩味和一丝惊惧。
林诗音的脸“唰”地白了,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她僵硬地抬起头,撞进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
顾北辰就站在她面前。他比财经杂志上的照片更有压迫感,身形挺拔如松,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明明没说话,却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被泼了酒,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像能穿透人心似的,直直地盯着她。
“对、对不起!”林诗音声音发颤,手忙脚乱地想从口袋里掏纸巾,却摸了个空,“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帮您擦擦……”
她的手刚伸出去,就被顾北辰身边的保镖拦住了。保镖面色冷峻:“顾总,需要处理吗?”
顾北辰没看保镖,视线依旧落在林诗音脸上。她的睫毛很长,此刻因为紧张微微颤抖,像受惊的蝶翼,眼底却藏着一丝不肯低头的倔强。这双眼睛……有点眼熟。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一个雨夜,他开车经过一条老巷,看到一个女孩抱着一只受伤的流浪猫,蹲在路灯下哭。雨水打湿了她的白衬衫,贴在单薄的背上,可她手里的伞,却一直稳稳地遮着那只猫。当时他只是多看了一眼,没放在心上,此刻却莫名地和眼前的女孩重叠在一起。
“不用。”顾北辰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却没什么温度。他脱下被弄脏的西装外套,递给身后的助理,“扔了。”
说完,他径直从林诗音身边走过,没再看她一眼。
周围的窃笑声、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林诗音耳朵里。“这服务生胆子也太大了,敢泼顾总的酒”“看她那样子,怕是要被顾家封杀了”……苏瑶端着酒杯,站在不远处,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
林诗音低着头,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松开。她知道,自己搞砸了,彻底搞砸了。
晚宴结束后,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出租屋。狭小的房间里,只有一盏昏黄的台灯亮着,桌上放着母亲的病历和催款单。她瘫坐在地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也许,她真的不适合待在这个圈子里。
就在她心灰意冷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是林诗音吗?”电话那头是个沉稳的男声,“我是《长安辞》剧组的制片人,我们看到了你之前试镜女二号的视频,觉得你很合适这个角色,明天上午九点来剧组签合同。”
林诗音愣住了。《长安辞》?那是大制作古装剧,女二号是个清冷孤傲的亡国公主,多少小花抢破头都没拿到。她明明只在三个月前给副导演发过一段试镜片段,早就石沉大海了,怎么会突然……
“请问,是……哪位推荐的我吗?”她忍不住问。
“这个你不用管,来了就知道了。”对方说完就挂了电话。
林诗音握着手机,半天没回过神。难道是……运气来了?她不敢想太多,只觉得黑暗中终于透进了一丝光。
第二天,她揣着仅有的积蓄打车去了《长安辞》剧组。签合同的时候,制片人对她格外客气,还笑着说:“林小姐,你的外形和气质太符合公主这个角色了,顾总……哦不,我们导演很看好你。”
顾总?林诗音心里咯噔一下,难道和顾北辰有关?可他昨天明明那么冷淡……
她没敢问,只是用力攥紧了合同。不管是谁帮了她,这都是她唯一的机会。
进组后,林诗音才知道这个女二号有多难演。公主前期天真烂漫,后期国破家亡,隐忍复仇,情绪跨度极大。而且,女一号正是苏瑶。
苏瑶看到林诗音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阴阳怪气地说:“哟,这不是昨天泼了顾总酒的服务生吗?怎么摇身一变成女二了?看来后台挺硬啊。”
周围的工作人员都低下头,没人敢接话。苏瑶在圈里向来横行霸道,加上据说和顾北辰沾点远房亲戚关系,谁都不敢得罪。
林诗音没理她,只是默默走到角落看剧本。她知道,说再多都没用,只有演好角色,才能站稳脚跟。
接下来的日子,苏瑶的刁难接踵而至。拍对手戏时,她故意说错台词,让林诗音反复重拍;休息时,她指使助理抢走林诗音的椅子;甚至在化妆间,她“不小心”把卸妆水泼到林诗音的剧本上,让字迹晕染得看不清。
林诗音都忍了。她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把所有时间都用来研究剧本,对着镜子练习眼神和走位。有场淋雨的夜戏,她一遍遍被浇成落汤鸡,冻得嘴唇发紫,却还是咬着牙说“再来一条”。
剧组的老演员看在眼里,悄悄对她说:“丫头,别太拼了,苏瑶背景不简单,你斗不过她的。”
林诗音只是笑了笑:“谢谢您,我只想把戏演好。”
她的努力没有白费。当她穿着素白囚服,眼神空洞地说出“国已亡,我何以为家”时,连一向严苛的导演都红了眼眶,喊“过”的时候,声音都带着哽咽。
剧组里开始有人偷偷议论:“林诗音这演技,比苏瑶好多了。”“是啊,难怪能拿到女二,是有真本事的。”
这些话传到苏瑶耳朵里,她的嫉妒像毒藤一样疯长。她看着监视器里林诗音那张素净却极具感染力的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这个从尘埃里冒出来的女人,竟敢抢她的风头?
更让她不安的是,她发现顾北辰的特助来过剧组两次,每次都只是远远地看林诗音拍戏,然后就离开了。顾总为什么会关注这个小透明?
苏瑶的心沉了下去。她不能失去顾北辰的关注,更不能让林诗音爬起来。一个恶毒的念头,在她脑海里悄然滋生。
这天要拍一场吊威亚的戏。林诗音饰演的公主被敌军追杀,从城楼上跳下逃生。威亚检查了三遍,道具师笑着说:“林小姐放心,绝对安全。”
林诗音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被工作人员吊上城楼。风很大,吹得她衣袂翻飞,下面是黑压压的人群和冰冷的摄像机。
“准备,开始!”
她纵身跃下,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就在这时,她突然听到“咔哒”一声轻响,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失重感传来——威亚断了!
“啊——!”
尖叫声划破片场的上空。林诗音感觉身体像断线的风筝一样急速下坠,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人群的惊呼。她最后看到的,是苏瑶站在远处,嘴角那抹来不及掩饰的冷笑。
剧痛传来,意识像潮水般退去。原来……是这样吗?
她终究,还是没能抓住那束好不容易透进来的光。
而此刻,顾氏集团顶层办公室里,顾北辰正看着电脑屏幕上林诗音拍戏的片段。那是特助刚传过来的,她穿着公主裙,笑起来眼睛像含着星光。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屏幕上她的脸,眼底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三年前那个雨夜,他后来派人去查过,知道了她叫林诗音,母亲重病,她一边打工一边艺考,倔强得让人心疼。这次晚宴上再见到她,他认出了她,故意让助理把《长安辞》的女二给了她,想看看这个女孩能走到哪一步。
手机突然响起,是特助惊慌失措的声音:“顾总,不好了!林小姐拍戏时威亚断了,从城楼上掉下来了,正在送医院,情况危急!”
顾北辰手里的钢笔“啪”地掉在桌上,墨汁溅了一地。他猛地站起来,脸色瞬间惨白,抓起外套就往外冲,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慌而颤抖:“哪个医院?让最好的医生等着!我马上到!”
电梯急速下降,顾北辰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他第一次尝到害怕的滋味,怕那个总在逆境中挺直腰杆的女孩,就这么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他还没告诉她,三年前那只流浪猫,他让人收养了,现在很健康。
他还没告诉她,他看了她所有跑龙套的片段,觉得她哪怕演个死人,都比别人有灵气。
他还没告诉她……他好像,有点喜欢她。
可现在,他连说这些话的机会,都可能没有了。
医院的抢救室外,红灯亮得刺眼。顾北辰站在走廊尽头,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周身的低气压让所有人都不敢靠近。当医生摘下口罩,说出“对不起,我们尽力了”时,他仿佛听到了自己世界崩塌的声音。
他缓缓走到病床前,看着那个安静躺着的女孩。她脸上还有拍戏时的淡妆,眉头微微蹙着,像是还有没说完的委屈。他伸出手,想碰一碰她的脸颊,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轻轻拂去她鬓边的一缕碎发。
“林诗音,”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你怎么能……不等我呢?”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可属于顾北辰的世界,却彻底暗了下来。他不知道,此刻的林诗音,正以灵魂的形态,漂浮在他身后,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微微颤抖,第一次知道,原来京圈太子爷的眼泪,也会掉在尘埃里。
而这场死亡,只是她看清真相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