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她们来说，梦从来不是虚幻

所以，连续半个月无精打采的苏琬自然引起了教授们的注意。

埃拉尔德·温斯特教授苏，需要我给我i你推荐一些资料吗？

苏琬那太好了，教授😁

埃拉尔德·温斯特教授看来，你不是因为学业在烦恼

埃拉尔德·温斯特教授那我需要看看学生的真实水平

苏琬好吧，教授🙏

梦境本身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它们的无意义。这对于灵感高的人群来说，是灾难。

连续十七个夜晚，苏琬沉入同一片混沌的图景：没有叙事，没有角色，甚至没有清晰的意象。只有破碎的感官碎片，像坏掉的万花筒里洒出的彩色玻璃渣——

一片不断膨胀又收缩的灰色绒布。

水滴落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但节奏永远差半拍。

某种类似肉桂又类似锈蚀金属的气味。

手指反复描摹一个永远记不住的几何图形，刚觉得抓住了轮廓，它就融化在意识边缘。

偶尔闪过一截楼梯，但数不清台阶数；一扇窗，但窗外只有不断变幻的灰度色块；一本书，翻开全是无法聚焦的波浪线。

没有恐惧，没有启示，没有象征。只有纯粹的、令人发狂的无意义。像一场针对意识本身的、温和却持久的酷刑。

苏琬知道自己状态不佳。黑眼圈用粉底也难以完全遮盖，咖啡摄入量翻倍，指尖总在无意识摩挲左臂的疤痕——仿佛那些银色的纹路能给她某种答案，但它们只是沉默地搏动，与梦境一样毫无逻辑。

她尽力维持表面的正常：准时上课，完成论文进度，参加必要的会议。但有些裂缝是藏不住的。

在塞勒姆教授的研讨课上。

话题是关于“仪式性梦境在古代文明中的认知功能”。苏琬本该是讨论的主力，她对这类文献的熟悉程度远超同龄人。但当塞勒姆提到美索不达米亚的《梦兆泥板》中那些高度象征化的意象时，她突然脱口而出：

“如果根本没有象征呢？”

一桌人都看向她。苏琬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但话语已收不回：“我是说……如果某些梦境就是纯粹的无意义，只是大脑或……其他东西的随机噪音，我们强行赋予其解释，是否反而是一种认知暴力？”

塞勒姆放下手中的粉笔，一向带着笑意的眼睛审视着她，语气很严肃。这样的表情很少出现在他身上。“苏琬小姐，你在描述一种现代心理学的观点。但古人相信，所有梦境都有意义——即便是噩梦或荒诞的梦，也是在传递某种信息，哪怕是警告或污染。”

“污染。”苏琬重复这个词，声音有些干涩。

“是的。某些文化认为，梦境可以被‘污染’——被非人的意念、亡灵的低语，或维度泄漏的信息碎片侵入。这些污染往往表现为无法理解的碎片，因为它们本就不属于人类意识的编码系统。”

课堂陷入短暂的沉默。苏琬感到左臂疤痕一阵刺痛。

下课后，塞勒姆叫住她。“你最近睡得不好。”是陈述，不是疑问。

苏琬想否认，但疲惫让她放弃伪装。“一些……破碎的梦。没什么内容，只是让人烦躁。”

“持续时间？”

“半个月左右。”

塞勒姆从抽屉里取出一小盒深蓝色的熏香，递给她。“缬草根和银杉树脂的混合物，睡前点燃。不能解决问题，但可能帮助稳定睡眠结构。”他停顿，“如果梦境开始出现重复的、可辨认的符号，哪怕你觉得毫无意义，也要立刻告诉我。”

重复的符号。苏琬想起那个永远记不住的几何图形。她点点头，接过熏香。

本来，梦境已让人烦躁，可是现实生活也受到打扰。

温蒂，她的挚友，文学路上的引路人，即使在旅途中，她们也彼此通信。

她，已经两个月没有任何消息了。

在所有的关系中，温蒂始终是最特别的那个。她从不索求，只是给予。

苏琬担忧这是自己带来的灾祸，却也对朋友充满信心，期待着下一封信的到来。

苏琬翻出之前温蒂寄给她的书籍，很大一部分是手抄本，其中有不少关于关于“灵魂锚定”的笔记。笔记里提到，强烈的自我认同、深厚的人间羁绊、以及自主的生命选择，可以增强灵魂的“内在一致性”，使其更难被外部意识覆盖。

苏琬一开始不觉得，扬州之行后发现，相对于大部分朋友跟师长们，她的灵魂很轻薄。其中一种表现是，她只会记着时常出现在眼前的人。

深刻的、浓烈的、刻骨铭心的、超越信仰的……感情、记忆，仿佛不存在于她的生命里。

教授们给她介绍了维奥拉女士，一位法国贵族，密斯卡托尼克大学校董会特别顾问，兼任“跨文化研究与异常现象调解办公室”主任（该办公室未在公开校历中列出）。

或许她已被真正的密大接纳，她想。

冥思（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