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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六)

深渊群星

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哥特式的尖顶下,苏琬找到了一片属于自己的、奇特的栖息地。除了在图书馆禁书区与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典籍搏斗,或在夜深人静时梳理脑海中永不停歇的低语,她最常去也最感惬意的地方,便是塞勒姆教授那间位于人文楼顶层、俯瞰着一小片墓地的书房。

书房里永远弥漫着旧书、咖啡和淡淡雪茄烟的混合气息。墙壁被顶天立地的书架占据,塞满了各种语言的书籍,其中法国象征派诗人的作品占据了显眼位置。塞勒姆教授本人,就像是从某个十九世纪巴黎沙龙里走出来的文人,总是衣着得体,举止优雅,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洞察世情却又带着一丝疏离的幽默感。

苏琬是这里的常客。她常常带着自己新写完的短篇故事或几段诗歌草稿前来,不为寻求即时的赞美,也不为求得发表的捷径,而是为了那份独一无二的、精准而富有建设性的反馈。塞勒姆教授是她见过的最好的读者,也是最耐心的导师。

他从不疾言厉色,更不会用刻薄的言辞打击学生。当他阅读苏琬那些常常游走在现实与虚幻边缘、浸染着非人氛围的作品时,神情总是专注而平静。读完后,他会放下稿纸,用他那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开始他标志性的点评。

“啊,我亲爱的苏,”他可能会这样说,指尖轻轻点着稿纸上的某一行,“这里,你对‘古老阴影掠过水面’的描写,让我想起了波德莱尔在《旅行》中的那句‘为了纯洁的动物在天空中陶醉’。”你笔下的阴影,同样拥有一种纯净的、近乎神性的恐怖。“ 这是一种非凡的质感,你捕捉到了。”

他总能精准地看出她每一次尝试中的进步。“看,这一篇里,你处理角色内心独白的方式,比上一篇更加内敛,也更有力量了。你学会了让恐惧在沉默中滋生,而不是依靠直接的呼喊。” 或者,“这个隐喻用得妙极了,将‘时间的褶皱’与‘记忆中褪色的壁纸花纹’联系起来,非常具象,又充满了暗示。”

他的肯定,从不流于空泛,总是具体而微,直指核心。这让苏琬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成长,那种在写作技艺上一步一个脚印的踏实感,有效地平衡了她因接触禁忌知识而产生的虚无与飘忽。在他面前,她无需伪装“正常”,因为她的“异常”恰恰是他眼中值得雕琢的、独特的才华。

而在塞勒姆教授身边,还有另一位让她感到轻松愉快的存在——她的师兄,埃迪森·穆勒。

埃迪森是德法混血,父辈在一战后的混乱中迁居美国,他本人则出生成长于纽约。然而,他的外貌却奇妙地继承了更多德意志祖先的特征——身材高大挺拔,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五官轮廓深刻,像一尊年轻的日耳曼神祇雕像。但只要你与他交谈超过三分钟,那种关于德国人严肃冷硬的刻板印象便会瞬间瓦解。

塞勒姆教授曾笑着评价他:“我们的小穆勒,他的灵魂是在塞纳河左岸的咖啡馆里浸润过的,他是吹过河畔的暖风,而非莱茵河上的冷雾。”

这话一点不假。埃迪森性格开朗,言辞风趣,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优雅与亲和力。他对文学有着深厚的热爱和广博的见识,从歌德的恢弘到魏尔伦的颓废,都能侃侃而谈。他看待问题的角度常常出人意料,带着一种诗意的、非功利性的洒脱。

苏琬很喜欢这位师兄。与他相处,没有压力,只有如沐春风的舒适。当她在塞勒姆教授那里讨论完艰深的文学技巧后,常常会和埃迪森一起离开,在校园林荫道上散步,或者去镇上的小咖啡馆坐坐。

埃迪森会跟她聊起他最近读到的、某位不知名诗人的惊艳诗句,会分享他去欧洲旅行时在旧书摊淘到的趣闻,甚至会调侃塞勒姆教授对波德莱尔那种近乎偏执的崇拜。“我敢打赌,教授做梦都在和波德莱尔讨论《恶之花》的排版问题。”他笑着说,灰色的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

当苏琬偶尔因为创作瓶颈或某些晦涩难懂的古籍而感到沮丧时,埃迪森不会讲什么大道理,他可能会递给她一杯热可可,然后用他那种轻松的语气说:“放轻松,苏。文字就像河流,有时会遇到礁石,绕过去,或者干脆停下来看看风景,它总会继续流淌的。别忘了,歌德八十岁了还在写《浮士德》第二部呢,我们急什么?”

他的存在,像一道温暖明亮的阳光,照进了苏琬那片时而阴郁、时而狂风骤雨的精神世界。他不探究她那些故事的诡异源头,不评判她偶尔的失神与沉默,只是纯粹地欣赏她的才华,享受与她进行文学和思想交流的乐趣。在他面前,苏琬可以暂时放下“神眷者”的重担,仅仅作为一个有才华的、正在学习写作的年轻女孩。

在这两位亦师亦友的男性构筑的、充满文学芬芳与理性智慧的小小世界里,苏琬找到了一种难能可贵的平衡。笔尖下的道路,似乎也因此,不再那么孤独和寒冷。

在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的第一个学期,苏琬虽然已经接触到了许多超越常理的知识,感受到了校园里弥漫的那种若有若无的、与其他学府截然不同的诡异氛围,但总体而言,她尚能将这些“异常”归类于“学术研究”的范畴。那些艰深晦涩的典籍、那些教授们提及某些名词时讳莫如深的眼神、甚至图书馆禁书区那需要特殊许可才能进入的沉重铁门,都还可以用“研究禁忌知识”来解释。她像一条小心翼翼在深水区边缘游弋的鱼,知道水下有黑暗,却尚未真正窥见那黑暗中的具体形状。

大一下学期,为了尽快修满社团学分,为日后更早毕业争取时间,苏琬依照常规选择,加入了以阅读经典和撰写读后感为主的“读书社”,以及锻炼思辨能力的“辩论社”。然而,这两个社团聚会密集,活动内容严谨刻板,充满了循规蹈矩的学术气息,不止占用苏琬大量的时间精力,让更她感到一种格格不入的束缚。她需要的是一个能容纳她特殊“灵感”、活动频率不高、能让她安静混完学分的角落。

在一次与埃迪森·穆勒——这位风度翩翩、如今已从泛泛的“学长”升级为更亲近的“师兄”——的下午茶闲谈中,她随口抱怨了这点烦恼。埃迪森了然地点了点头,微笑着抽出钢笔给她书写了一份名单,诸如“远古符号研习会”、“梦境记录者协会”、“非传统生态观察小组”之类的。

“我理解,苏。那些主流社团确实……有些乏味。”他优雅地搅拌着杯中的咖啡,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你知道的,密斯卡托尼克有许多……不那么显山露水的社团。它们更小众,活动也更……有特色。或许会有符合你需求的。”

“况且,这几个小组人数不多,集会固定,你可以先去考察,再做决定。”

他的语气平常,仿佛在推荐几个普通的兴趣小组。苏琬心中一动,觉得这些名字听起来确实比读书社和辩论社更有吸引力,至少听起来不一般的名字更包容她的“异常”。她决定去考察一下那个听起来最人畜无害的“非传统生态观察小组”,如果没问题,就尽快加入,走完社团流程。

根据埃迪森提供的、一个位于校园边缘、靠近老旧生物实验楼的地下室地址,苏琬在一个天色阴沉的周三傍晚,找到了那里。门没有锁,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种不同于普通白炽灯的、略显摇曳的昏黄光线,空气中飘散着一股奇异的味道,像是潮湿的泥土、某种陌生的香料和一丝……难以形容的、近乎有机质腐败的甜腥气混合在一起。

她轻轻推开门。里面的空间比想象中要大,像是一个废弃的标本储藏室改造的。墙壁是斑驳的石灰墙,靠墙立着一些空置的木架和玻璃柜。此刻,约有七八个学生正围在房间中央一张巨大的、布满划痕和不明污渍的木桌旁,神情专注,甚至带着一种狂热的虔诚。

而桌子上放置的东西,让苏琬的呼吸瞬间停滞,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

那是一个巨大的、材质不明的透明容器,像是特制的强化玻璃缸。缸体内并非空空如也,而是充斥着一种粘稠的、仿佛拥有独立生命的、不断缓慢变幻着色彩和形态的胶质团块。它的大部分时候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半透明的灰白色,但内部不时会闪烁过虹彩般的、如同油污般的诡异光泽,其表面还会间歇性地鼓起一些大小不一、不断脉动的囊泡,随后又塌陷下去。

这团东西,姑且称之为“生物”,没有明显的器官,没有四肢,没有苏琬认知中任何地球生物应有的结构。然而,它却在动。不是简单的蠕动,而是一种更深刻、更令人不适的形态变化,仿佛在不断地自我分解和重组。它的一部分可能会突然延伸出类似伪足的结构,触摸容器的内壁,留下短暂的、闪烁着微光的粘液痕迹;另一部分则可能向内坍缩,形成短暂的、类似腔洞的漩涡。

更让苏琬感到头皮发麻的是,她清晰地“感觉”到,从这团东西身上,正散发出一阵阵微弱却清晰的、充满了非人意志和精神污染的低频波动。这波动与她脑海中那些源自虚空的低语有些相似,却又更加具体,更加生物化,带着一种纯粹的、原始的、对周围一切有机物质的贪婪和……好奇。

围在桌边的学生们,似乎对此毫无所觉,或者说早已习惯。其中一人正用一把特制的、闪烁着非金属光泽的镊子,小心翼翼地从旁边一个盖着黑布的篮子里,夹起一块还在微微抽搐的、不知来自何种生物的鲜红肉块,缓缓送入容器上方一个特意留出的开口。

那团胶质仿佛被注入了活力,猛地“沸腾”起来,灰白色的胶质迅速包裹住肉块,一阵令人牙酸的、细微的溶解声响起,肉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融入了那团不断变化的混沌之中。整个过程安静、高效,带着一种亵渎生命规律的恐怖美感。

整个进食过程迅捷温柔又残酷,冲击着人们的认知。这样的生物啊!!!

苏琬僵在原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不是没见过诡异的景象,无论是脑海中的幻象还是某些古籍中的插图,但那些都隔着一层。眼前这东西,是实体,是物质世界中真实存在的、违背了一切生物学常识的活物。

这种东西……真的是地球上的生物吗?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学校的默许、这个社团存在的意义、埃迪森推荐时的轻描淡写……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事实——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的“恐怖”,并不仅仅存在于故纸堆和传说中,它就堂而皇之地存在于这些阴暗的角落里,被一群学生如同饲养宠物般“观察”着。

一种冰冷的战栗沿着她的脊柱爬升。她意识到,自己之前对这座大学的认知,还是太过肤浅和天真了。这里不仅仅是研究恐怖的地方,它本身,就是恐怖的温床和展示窗。

她几乎是踉跄着后退,悄无声息地关上了那扇通往异常世界一角的门,将那片昏黄的光线和那团蠕动的不定型生物隔绝在身后。外面的冷风吹在她脸上,她才发觉自己的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湿。

那天晚上,她没有去找埃迪森,也没有寻找教授。

她只是一个人回到了宿舍。那间位于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古老建筑群中的、带着高耸天花板的房间,此刻显得格外空旷和冰冷。她没有开灯,任由窗外沉沉的夜色一点点吞噬室内的光线,也吞噬着她。

她坐在窗前的硬木椅子上,身体僵硬得像一块被遗弃的石头。窗外,阿卡姆小镇的零星灯火在远方的黑暗中明明灭灭,如同溺水者最后的挣扎。更远处,是那片仿佛永恒笼罩着新英格兰地区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面似乎潜藏着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对于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对于自己所处的这个世界,有了再也无法磨灭的、具象化的认知。

而她的社团选择,恐怕需要更加……谨慎地重新考虑了。混学分的捷径,往往通往意想不到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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