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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五)

深渊群星

那份刊登着《海星》的《广告人》家里买了三份,一份被苏琬小心翼翼地剪下来,夹在一本厚重的、母亲送给她的皮面笔记本扉页(这是她的剪报册)。一份收藏在书架,一份放在父亲的书房(用相框装裱)包括温蒂寄给她的样刊与读者来信。温蒂寄过来的当然不止这些,还有一小笔虽然微薄、却意义非凡的稿费,也不缺温蒂给她的信。温蒂在附言中写道:“文字与故事的灵魂属于你,我只是做了些梳理皮毛的工作。这是你应得的回响,望你珍视。”

“回响”。 这个词深深触动了她。那些来自陌生人的只言片语,像细小的光点,在她内心那片时常被冰冷知识和混乱低语充斥的幽暗海域中,投下了温暖的、涟漪般的倒影。原来,她那些无法对常人言说的、源自梦境和虚空呓语的碎片,经过文字的转化,竟能触动他人的心弦,产生这样奇妙的连接。这种被“理解”的喜悦,与她从犹格·索托斯那里获得的、令人战栗的“知识”截然不同,它带着人间的温度,让她感觉自己仿佛更深地、更安全地锚定在了这个现实世界。

这笔稿费,她没有用来购买任何东西,而是郑重地存放在一个手工烧制的陶瓷小盒里。它象征的意义远超其面值——这是她通过“写作”这项属于“人类苏琬”的技能,获得的第一次独立认可。

受到鼓舞的她,开始更加勤奋地伏案写作。她挑选了自己另一个反复出现的、关于“镜中倒影拥有独立生命”的梦境,结合她对维度重叠的模糊感知,构思了一个更加精巧、也更具心理深度的小说《双生镜》。她花费了数周时间,字斟句酌,反复修改,自觉比《海星》更加成熟。完成后,她怀着忐忑与期待,按照从埃迪森先生那里打听来的投稿地址,将稿件寄往一份在波士顿地区颇有影响力的文学杂志《东风评论》。

接下来的几周,一种混合着希望与不安的期待感萦绕着她。每次经过信箱,心跳都会不由自主地加快。她甚至开始想象,当父母看到女儿的名字出现在那样一份权威杂志上时,会是怎样的骄傲。

然而,回复最终来了,却是一封措辞礼貌、格式标准的退稿信。

“……感谢赐稿。尊作颇具想象力,然与我刊近期风格略有出入,望另觅良缘……”

薄薄的一页纸,拿在手里却仿佛有千斤重。一瞬间,那些被短暂光芒驱散的阴影似乎又重新聚拢。一种熟悉的、被否定、被排除在“正常”之外的感觉,如同冰冷的潮水,悄然漫上心头。是不是……她写的东西,终究还是太“奇怪”了?那些源自非人领域的灵感,是否根本无法被世俗的文学标准所接纳?她是不是永远只能是一个徘徊在边缘的“异类”?

失落像一层灰色的薄纱,笼罩了她好几天。但她没有像童年那样,将一切情绪死死压抑在完美伪装之下。她想起了温蒂,想起了父母,想起了埃迪森先生。她意识到,自己不再需要独自面对这一切。

她首先给温蒂写了信,坦诚地讲述了投稿和退稿的经历,并将《双生镜》的原稿一同寄去。“……温蒂,是否我的笔力依旧不足,无法将那些……‘特别的感受’,转化为能被普遍理解和接受的故事?我是否过于沉溺于自己的世界了?”

温蒂的回信很快抵达,她没有急于评价故事本身,而是写道:“退稿是写作者必经的阶梯,它磨砺心性,更指引方向。不必怀疑你内在视野的独特性,那是天赋,而非缺陷。关键在于找到将‘深渊的回声’翻译成‘岸上之人’也能心领神会的语言。让我们一起来审视这面《双生镜》,看看哪些光影可以调整,能让倒影更加清晰动人。” 随信附回的稿纸上,是温蒂用铅笔写下的细致批注,关于节奏的缓急、对话的质感、以及如何将某些过于抽象的感知,转化为更具体的意象和情感冲突。

同时,她也鼓起勇气,在晚餐时向父母提起了这次退稿。母亲立刻放下刀叉,握住她的手,语气温柔而坚定:“琬,这太正常了!你知道吗?我画廊里那些现在备受追捧的艺术家,哪个年轻时没被拒绝过上百次?重要的是你敢于尝试,并且坚持了自己想写的东西。”父亲则用他牙医的严谨打了个比方:“一次矫正不到位,不代表牙齿本身有问题,只是需要调整方案。我和你妈妈永远是你的第一批读者,也是最忠实的支持者。”

他们的反应,没有一丝一毫的失望,只有全然的接纳和支持。这让苏琬心中最后一点因退稿而产生的羞赧和自我怀疑,也烟消云散了。

她还带着稿子去了埃迪森的老书店。老人戴上老花镜,在午后斑驳的阳光里,慢悠悠地读完了《双生镜》和那封退稿信。

“嗯……”他沉吟片刻,指着文中一段描写,“这里,你对‘镜中世界’的法则描述得很吸引人,逻辑缜密,故事条理清晰。但是,你看,前面引入这个角色时的动机,是不是稍微模糊了点?读者像被突然抛进深水,需要一点过渡的浮木。” 他没有谈论那些玄妙的设定,而是从最基础的叙事技巧和读者心理出发,给出了切实的建议。“故事是个好故事,就像一块未经打磨的璞玉。退稿信上说的‘风格不符’,很多时候是托词,或许只是某个环节的火候,还差那么一点点。”

“另外《东风评论》录取的文章大多是文学评论类的文章,小说类的,你可以试试其他杂志。”

苏琬认真记下他的建议,顺道询问埃迪森会怎么处理,唯一可惜的是还是没有问出他的笔名。

与温蒂、父母和埃迪森的讨论,让她从不同的角度重新审视自己的作品。温蒂从文学性和深层象征上给予提升,父母给予无条件的爱与信心支持,埃迪森则从叙事技艺和读者接受度上提供朴素的智慧。她不再将退稿视为对她内在世界的否定,而是看作一个学习与成长的机会,一个如何更好地架设沟通“异常”与“日常”之间桥梁的技术性问题。

她重新坐回书桌前,摊开《双生镜》的稿子,旁边放着温蒂的批注、埃迪森的建议,以及心中回响着父母的鼓励。她开始冷静地、甚至带着一丝钻研精神,逐字逐句地修改。削弱一些过于直白的、关于维度扭曲的描述,转而强化角色在面对异常时的情感反应;调整开篇的节奏,让读者更容易代入;打磨对话,使其更符合人物的身份和心境。

这个过程,不再充满挫败感,反而像是一场有趣的解谜游戏。她发现,写作不仅是对抗疯狂的工具,不仅是灵魂的分享,它同样是一门需要精益求精的技艺。而这门技艺的磨练,恰恰能让她更有效、更安全地疏导和表达那些源自虚空的“馈赠”,将它们转化为真正能够被理解、甚至产生共鸣的艺术。

当《双生镜》的修改稿完成时,它已然焕然一新,既保留了原作核心的诡谲与深度,又增添了文学的细腻与可读性。她没有急于再次投稿,而是将其仔细收好。她还要考察报刊的接受程度,不能再出现上次的情况了。

这次退稿的经历,让她收获的远比一封录用通知要多。她明白了道路的漫长,也确认了自己并非独行。笔尖下的世界,依然广阔而危险,但她心中充满了继续探索的勇气与更加沉稳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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