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卫急促的禀报声在空旷的石窟中激起回响,像是一把冰锥刺破了刚刚得知秘辛后的短暂寂静。
“朔风王主力旗号”这几个字,让卫韫和楚瑜同时心头一沉。五百亲卫虽精,但面对朔风王亲自率领的主力大军,在这片无险可守的戈壁绝地,无异于以卵击石。
卫韫瞬间恢复了一军主帅的冷峻,他快步走到洞口附近,透过岩石缝隙向外望去。只见原本他们扎营的开阔地带上,此刻已被黑压压的狄兵围得水泄不通,粗略看去,不下五千之众。这些狄兵与之前攻城时不同,人人身着轻便皮甲,背负强弓劲弩,显然是一支适合戈壁奔袭的精锐。中军处,一杆巨大的、绣着狰狞狼头与旋风图案的大纛在热风中猎猎作响,旗下,那个身形高大、即使隔着距离也能感受到其迫人气势的身影,正是朔风王!
他竟能如此精准地找到这里,并调集大军设伏,其手段和决心,令人心惊。
“王爷,末将等誓死护您和王妃突围!”跟随进来的几名亲卫目眦欲裂,拔刀出鞘,挡在卫韫和楚瑜身前,脸上带着决绝。
卫韫抬手制止了他们冲动的行为,大脑飞速运转。硬拼是下下策,不仅这十几人,连同外面那五百忠心耿耿的亲卫骑兵,都可能葬身此地。他不能让他们白白牺牲。
他退回楚瑜身边,目光扫过她手中紧握的骨片和仍在散发着微光的青鸾璧,低声道:“朔风王的目标是你和玉佩。他围而不攻,或许……还有的谈。”
楚瑜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骨片上提及的“玄冰魄”是狄族圣物,而朔风王渴求青鸾璧,这中间,或许存在交换或合作的可能,尽管这无异于与虎谋皮。
“你想与他交易?”楚瑜压低声音,心跳如擂鼓。刚刚得知使用玉佩力量的可怕代价,此刻却要拿着这烫手山芋去与最危险的敌人谈判,其中的风险难以估量。
“虚与委蛇,争取时间。”卫韫眼中寒光闪烁,“先摸清他的真实意图和底线。阿瑜,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跟紧我。”
他转身,对那名受伤的亲卫命令道:“传令外面带队校尉,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妄动!若对方劝降,可虚与委蛇,拖延时间!”
“是!”亲卫领命,咬牙从另一侧更隐蔽的缝隙潜出传递命令。
卫韫整了整衣甲,握住楚瑜的手,发现她手心冰凉却并无颤抖。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中有询问,更有无言的支撑。楚瑜回握了他一下,点了点头,将骨片小心收入怀中,青鸾璧贴身放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两人并肩,带着剩余的亲卫,从洞口坦然走了出去。
炽热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戈壁的热浪裹挟着肃杀之气扑面而来。五百亲卫骑兵已收缩成紧密的圆阵,刀出鞘,弓上弦,虽身处重围,却无一人露出怯色,只是沉默地望向他们的主帅。
而在他们前方五十步外,朔风王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并未穿戴全副王甲,只是一身暗色劲装,脸上依然覆着遮掩面容的金属面罩,只露出一双冰蓝色的眼眸,此刻正饶有兴致地、带着猎人审视猎物般的目光,看向走出山洞的卫韫和楚瑜。他的周围,是数十名气息沉凝、眼神锐利的亲卫高手。
“镇北王,别来无恙。”朔风王开口,声音透过面罩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金属质感,听不出喜怒,“想不到本王与王爷,竟会在此荒凉之地重逢。看来,这‘葬神戈壁’,果然藏有吸引你我的秘密。”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楚瑜身上,尤其是在她心口位置停留了一瞬,仿佛能穿透衣物,看到那枚正在微微发热的青鸾璧。
卫韫将楚瑜挡在身后半步,神色平静,仿佛面对的并非大军围困,而是一次寻常的边境会晤:“本王巡视边防,清剿残敌,误入此地,倒是不知朔风王如此兴师动众,所为何来?莫非前次败退,心有不甘,欲在此地找回场子?”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带着锋锐。
朔风王低笑一声,笑声在空旷的戈壁上回荡,带着几分嘲弄:“败退?卫韫,你我都清楚,上次不过是一场游戏的开端。本王感兴趣的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他冰蓝色的眼眸陡然锐利起来,“真正值得追逐的猎物,和足以改变天命的力量。”
他不再兜圈子,直接点明:“交出青鸾璧,和你身边的女人。本王可以放你和你这些忠心的部下离开。甚至,你我之间的战争,也可以暂时画上句号。”
此话一出,卫韫身后的亲卫们怒目而视,气氛骤然紧绷。
卫韫脸上毫无波澜,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本王征战多年,尚不知‘交出妻子’以换取苟活为何物。至于青鸾璧……”他顿了顿,“朔风王对其如此执着,甚至不惜以身犯险,深入我大楚境内,恐怕不单单是为了所谓‘改变天命的力量’吧?据本王所知,北狄王族,似乎也对另一件圣物‘玄冰魄’奉若神明。”
当“玄冰魄”三个字从卫韫口中清晰吐出时,朔风王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剧烈波动了一下!虽然他立刻恢复了平静,但那瞬间的失态,没有逃过卫韫和楚瑜的眼睛。
果然!骨片上的记载是真的!朔风王,或者说北狄王族,绝对知晓玄冰魄,而且很可能,玄冰魄就在他手中,或者他知道其下落!
“你知道玄冰魄?”朔风王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楚瑜从卫韫身后微微探身,此刻她必须站出来。她迎着朔风王冰蓝的、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强迫自己声音平稳:“不仅知道,我们还知道,青鸾璧与玄冰魄,一阳一阴,相生相克。阁下如此迫切想要青鸾璧,恐怕不仅仅是为了力量,也是为了……平衡吧?”
她的话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朔风王沉默了片刻,忽然抬手,缓缓摘下了自己脸上的金属面罩。
一张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脸庞暴露在戈壁炽烈的阳光下。
那是一张异常英俊,却又带着明显异族特征的面容。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窝,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小麦色,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此刻正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芒。他的年纪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但眉宇间的沧桑与威严,却远超其表象。而他的五官轮廓……楚瑜心中那丝莫名的熟悉感再次涌起,且比上次惊鸿一瞥时更加强烈!
“你很聪明,楚瑜。”朔风王,或者说,摘下面罩的狄王,用一种奇特的、放缓了的语调说道,“或者,我该称呼你……楚氏的后人?”
他果然知道她的身世!
“青鸾璧是钥匙,但也是一道枷锁。楚氏血脉是引子,却也是祭品。”朔风王缓缓道,目光灼灼地盯着楚瑜,“你以为只有你们楚家承受着‘血脉之缚’?我北狄王族,世代守护玄冰魄,其至阴之力侵蚀血脉,历代王族少有寿终正寝者,多数盛年而衰,死于寒毒噬心!青鸾与玄冰,本就是一体两面,相克亦相生!唯有阴阳交汇,才能化解两族世代承受的反噬之苦!”
他此言,无疑证实了骨片上关于“玄冰魄”与“阴阳平衡”的记载,更揭开了一个惊人的真相:不仅楚氏一族受青鸾璧所缚,北狄王族同样受玄冰魄所害!朔风王夺取青鸾璧,根本目的并非单纯为了力量,而是为了自救,甚至可能是为了拯救整个王族!
这个动机,远比单纯的野心掠夺,更复杂,也更危险。
“所以,你并非只是想夺取,”卫韫沉声道,“你是想交易?用玄冰魄,换青鸾璧?”
“交换?不。”朔风王摇头,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狂热,“是融合。唯有身负楚氏血脉之人持青鸾璧,与身负狄族王血之人持玄冰魄,在特定时机,以特定方法引导两者之力交汇,方能真正破解枷锁,化害为宝,获得真正完整、无副作用的力量!这力量,足以让我统一草原,乃至……问鼎中原!”他终究还是暴露了其终极的野心。
“而你们,”他指向楚瑜和卫韫,“一个是被青鸾之力侵蚀日渐加深而不自知的楚氏末裔,一个是被朝廷猜忌、功高震主、自身难保的镇北王。与我合作,你们不仅能化解自身危机,更能得到你们想要的一切——楚瑜可以摆脱血脉反噬,卫韫,你可以获得足够的力量,不必再受那昏聩朝廷的鸟气!甚至,这天下,未尝不可你我共分!”
他的话语充满了诱惑力,描绘了一幅极具吸引力的蓝图。尤其是点出了楚瑜已受侵蚀而不自知,以及卫韫眼下被朝廷猜忌的困境,直击要害。
卫韫和楚瑜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深思。朔风王的话,半真半假,合作无异于饮鸩止渴,但眼下绝境,似乎又别无他选。
“合作?”卫韫冷笑,“阁下大军围困,刀剑相向,这便是合作的诚意?”
朔风王挥手,围困的狄兵缓缓向后退出数十步,让开了一片空地,压力稍减。“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若王爷与王妃应允,本王即刻撤兵,并以狄族先祖之名起誓,在找到并成功融合双璧之力前,绝不再犯北境。甚至,可以协助王爷,应付来自京城的麻烦。”他提出了看似优厚的条件。
楚瑜轻轻拉了一下卫韫的衣袖,低声道:“他在拖延,也在试探。青鸾璧在我身上,他投鼠忌器,不敢强攻,怕毁了玉佩或让我玉石俱焚。但玄冰魄的下落,他并未明言。”
卫韫微微点头,朗声道:“空口无凭。你如何证明玄冰魄确实存在,且你有能力获取?又如何保证融合之法安全有效,而非一场阴谋?”
朔风王似乎早有准备,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个晶莹剔透的冰玉小盒,即便在烈日下,也散发着缕缕肉眼可见的白色寒气。他打开盒盖一角,一股极致的寒意瞬间扩散开来,离得近的几名亲卫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此乃蕴含有玄冰魄一丝本源寒气的‘冰玉髓’,足以证明玄冰魄的存在。至于其所在,乃我狄族最高机密,唯有合作达成,本王才会透露。”他合上盖子,寒气顿消,“融合之法,我族古老祭坛有残缺记载,楚氏手札中想必也有线索。你我双方共同参详,互补缺失,方为万全之策。”
他步步为营,既展示了筹码,又保留了关键,将主动权牢牢抓在手中。
卫韫沉默片刻,仿佛在艰难抉择。最终,他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朔风王:“合作可以,但需约法三章。第一,你需立刻退兵百里,并立下血誓,在约定期间不得侵犯北境。第二,合作期间,双方地位平等,任何行动需共同商议,不得欺瞒。第三,在未找到确保安全的融合方法前,青鸾璧由楚瑜保管,你不得以任何形式强夺或逼迫。”
朔风王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似乎在权衡。半晌,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英俊而野性的脸上显得有几分邪气:“好!镇北王快人快语!本王答应你!不过,为表诚意,也为了尽快破解谜题,楚王妃是否可将楚氏手札中关于融合的部分,与本王共享?”
他终于图穷匕见,目标直指楚瑜刚刚得到的骨片。
楚瑜心中冷笑,果然如此。她面上却不动声色,从怀中取出骨片,却只展示了关于“需玄冰魄调和至阳之力”以及那幅经络图的局部,隐去了关于血脉反噬具体症状和压制口诀的关键部分。
“先祖记载残缺,只提及需玄冰魄平衡,并有此经络图示警,具体融合之法,并未详述。”楚瑜坦然道,“想必贵族的古老记载,能补全缺失。”
朔风王紧紧盯着骨片上的古老文字和图案,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看来,我们确实需要合力。”他点点头,“既然如此,便依王爷所言。三日后,你我各带少量随从,在据此向西五十里的‘黑水河谷’会面,详议合作与寻找玄冰魄之事。如何?”
“可。”卫韫干脆利落地答应。
朔风王不再多言,深深看了楚瑜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入脑海,然后调转马头,挥手下令。黑压压的狄兵如同潮水般退去,片刻之后,便消失在戈壁起伏的沙丘之后,只留下漫天黄沙和惊疑不定的五百亲卫。
绝地逢生,却并非解脱,而是踏入了一个更加诡谲莫测、危机四伏的棋局。卫韫与楚瑜站在原地,望着狄兵消失的方向,心中并无丝毫轻松。
与朔风王的合作,是权宜之计,更是一场豪赌。赌的是谁能更快破解秘密,谁能最终掌控那足以颠覆一切的力量。而他们手中唯一的优势,就是楚瑜尚未完全展示的骨片内容,以及彼此之间毫无保留的信任。
“回城。”卫韫收回目光,声音沉稳,“我们需要好好谋划,这三日,至关重要。”
队伍重新集结,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更深重的忧虑,踏上了返回朔方城的归途。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无垠的戈壁上,仿佛预示着前路漫漫,凶吉未卜。
青鸾劫,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