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旨意,如同一块投入寒潭的巨石,在朔方城高层激起了巨大的波澜。表面是嘉奖与体恤,实则是明升暗降,意图削权夺兵的用心,昭然若揭。
帅府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郭怀安等一众将领面带愤慨,却又碍于君臣名分,不敢妄议圣旨。
“王爷!北境局势刚刚稳定,朔风王败退漠北,随时可能卷土重来!此时召您回京,还要派什么兵部侍郎来协理,这……这简直是自毁长城!”郭怀安性子最直,忍不住抱拳说道,虎目圆睁。
“是啊王爷,军中将士只服您一人!朝廷此举,岂不寒了边关数十万将士的心?”
众将纷纷附和,情绪激动。
卫韫端坐主位,面容沉静,看不出喜怒。他抬手,压下众人的嘈杂,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陛下的旨意,自有其考量。为臣者,不可妄加揣测,更不可心生怨怼。”
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将领,缓缓道:“北境安危,关乎大楚国本,非我卫韫一人之事,亦非我镇北军一军之责。郭怀安。”
“末将在!”郭怀安踏前一步。
“本王若暂离北境,这朔方城,这北境防线,便交予你手。你可能守住?”卫韫目光如炬,紧紧盯着他。
郭怀安胸膛剧烈起伏,猛地单膝跪地,声音铿锵如铁:“末将郭怀安,以性命担保!只要末将还有一口气在,绝不让狄马踏过朔方城半步!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好!”卫韫起身,走到他面前,亲手将他扶起,“记住你的誓言,也记住,你守护的不是我卫韫的权位,而是这身后的万家灯火,是大楚的千里河山!”
他转向众将,声音陡然提高:“诸位将军亦如是!无论谁在主帅之位,尔等身为大楚军人,守土卫国之责,永不改变!”
一番话,既安抚了军心,又敲打了可能存在的杂念,更将个人的去留上升到了家国大义的高度。众将肃然,齐声应诺:“谨遵王爷教诲!誓死守护北境!”
遣散众将后,书房内只剩下卫韫与楚瑜。
“你当真要回京?”楚瑜眉宇间带着忧色。京城如今是长公主的地盘,龙潭虎穴,卫韫此去,凶多吉少。
卫韫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圣旨不可违。但我不会坐以待毙。”他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我会即刻上书,陈情北境实际情况,言明朔风王败而未亡,余孽犹在,边境仍需大将坐镇,请求陛下准我延缓归期。同时,奏请朝廷速拨粮饷军械,以固边防——这是阳谋,陛下即便猜忌,在明面上也无法拒绝。”
“那暗中呢?”楚瑜知道,他必有后手。
“暗中,我已令‘暗影’潜入京城,密切关注长公主动向,并联络朝中尚有良知、不愿见边疆动荡的重臣。此外,”卫韫压低了声音,“我们需要在朝廷正式派遣的协理官员到来之前,找到足以让陛下改变主意,或者至少让他不敢轻易动我的‘筹码’。”
他的目光,落在了楚瑜手中的那份《青鸾纪事》手札上。
楚瑜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这“筹码”,或许就是彻底揭开青鸾璧与朔风王、乃至前朝隐秘的真相。这秘密所牵扯的,可能远超他们的想象。
“我明白了。”楚瑜点头,眼神变得坚定,“我会尽快破解这手札中的秘密,尤其是关于‘解其缚’的方法。”
根据《青鸾纪事》中零星的记载,以及楚瑜通过青鸾璧感应到的模糊方向,他们推断,楚氏一族最后的隐居之地,或者说与青鸾璧关联最密切的“源头”,可能就在朔方城西北方向,一片被称为“葬神戈壁”的荒芜之地。
那里环境极端恶劣,流沙、毒虫、酷暑、严寒交替,更有许多光怪陆离的传说,寻常人根本不敢深入。
事不宜迟,卫韫与楚瑜决定亲自前往探查。卫韫以巡视边防、清剿朔风王残部为名,点齐五百最精锐的亲卫骑兵,携带充足的物资,悄然离开了朔方城。
郭怀安留守,一方面稳定军心,应付可能到来的朝廷官员,另一方面,也做好了万一卫韫在京城遭遇不测,便联合北境众将上书力保,甚至必要时……拥兵自重的准备。这是最坏的打算,但不得不防。
队伍深入戈壁,眼前的景色逐渐从荒凉变为死寂。放眼望去,只有无边无际的黄沙和嶙峋的怪石,天空是那种仿佛被洗过的、令人心悸的湛蓝,炽热的太阳烘烤着大地,空气因高温而扭曲。
楚瑜手中的青鸾璧,越是深入戈壁,那温热的共鸣感就越发明显,甚至开始散发出微弱的、只有她能看见的青色光晕,仿佛在为她指引方向。
依靠着玉佩的指引,队伍避开了几处致命的流沙区域和毒虫巢穴,但也经历了沙暴的袭击和缺水的考验。亲卫们都是百战精锐,毅力惊人,紧紧跟随着卫韫和楚瑜。
第七日黄昏,就在人困马乏之际,青鸾璧的光芒骤然变得明亮起来,指向远处一座毫不起眼的、如同被巨斧劈开般的赤色山崖。
“就在那里!”楚瑜肯定地说道。
队伍加快速度,赶到山崖之下。靠近了才发现,山崖底部有一个极其隐蔽的洞口,被风化的巨石和枯死的沙棘遮挡,若非玉佩指引,绝难发现。
卫韫令大部分亲卫在外扎营警戒,只带了十余名好手,与楚瑜一同举着火把,进入了山洞。
洞内初时狭窄,仅容一人通过,行百余步后,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巨大的天然石窟。石窟内有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石壁之上,刻满了古老的壁画和难以辨识的文字。
壁画的内容,似乎讲述了一个古老的传说:天降流火,陨铁落于大地,被先民发现,雕琢成璧,奉为神明。有身着奇异服饰的巫者(其服饰纹路与楚瑜手札中所绘的楚氏巫医服饰极为相似)主持祭祀,引导玉佩的力量,滋养土地,安抚亡灵……而后,战火燃起,部落征伐,玉佩的力量被用于战争,带来毁灭……最后,壁画描绘了巫者带着玉佩,悲伤地远离人群,走向荒芜。
而在石窟的最深处,有一座简单的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具盘膝而坐的骸骨。骸骨身上的衣物早已风化,但旁边放着一柄腐朽的木杖,以及一个保存完好的玉盒。
楚瑜手中的青鸾璧,此刻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嗡鸣,青光流转,仿佛游子归家。
她走上前,对着骸骨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小心地打开了那个玉盒。
玉盒中没有他物,只有一枚薄如蝉翼、非金非玉的白色骨片。骨片上,用楚瑜熟悉的、与手札同源的古老文字,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小字。
借着火把的光芒,楚瑜仔细阅读着骨片上的文字。这赫然是《青鸾纪事》被撕去的那最后几页,或者说,是楚氏先祖留下的,关于青鸾璧最终极的秘密与警告。
“……青鸾之力,源于天外,非此界之物。楚氏先祖偶得之,以血脉为引,方可驱策。然福兮祸所伏,此力至阳至纯,亦隐含混沌侵蚀之性。楚氏血脉为钥,亦为容器,然容器有涯,而力无穷。”
“历代宿主,借其力者,鲜有善终。或力竭而亡,或心智被蚀,癫狂而死,或引来觊觎,横遭灾祸……此即为‘血脉之缚’,亦是楚氏一族命运多舛之根源。”
看到这里,楚瑜脸色微微发白,她终于明白“受其缚,因果循环”的含义。使用青鸾璧的力量,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而且这代价,极其惨重!
她继续往下看:
“……欲‘解其缚’,非是摒弃此力,人力岂能逆天?唯有寻得‘阴阳平衡’之道。青鸾至阳,需以至阴之物调和,方可化解其侵蚀,纳为己用,而不伤己身。吾穷尽一生,遍寻古籍,推测那至阴之物,或与漠北狄族世代供奉的‘玄冰魄’有关。然玄冰魄乃狄族圣物,守护森严,获取无异于登天……”
“……后世子孙,若璧已醒,力已显,须即刻寻玄冰魄。否则,力侵经脉,蚀神魂,恐步先祖后尘……切记!切记!”
骨片的最后,是一副复杂的人体经络图,标注着青鸾之力运行与可能侵蚀的路径,以及一段晦涩的口诀,似乎是引导和暂时压制力量的方法。
楚瑜放下骨片,心情久久无法平静。原来,青鸾璧既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她之前两次动用力量,恐怕已经对自身造成了未知的隐患。而解决之道,竟然落在了朔风王所在的北狄王族圣物“玄冰魄”上!
这简直是一个无解的循环。朔风王觊觎青鸾璧,而他们现在,却需要去夺取对方的圣物!
卫韫也看完了骨片的内容,脸色凝重至极。他紧紧握住楚瑜的手,感受到她指尖的冰凉,沉声道:“别怕,既然有解决之法,我们就一定能找到‘玄冰魄’!朔风王想要玉佩,我们可以谈条件,甚至可以……”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为了楚瑜,他不惜与虎谋皮,甚至再次掀起战端!
就在这时,洞口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兵刃出鞘的声音!一名亲卫浑身是血地冲了进来,嘶声喊道:“王爷!王妃!不好了!我们被大队狄兵包围了!外面……外面是朔风王的主力旗号!”
朔风王,竟然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这荒无人烟的戈壁深处!他显然也掌握了某种追踪青鸾璧的方法,或者说,他一直就在守株待兔!
石窟之内,刚刚获得关键信息的卫韫和楚瑜,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