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顺山倒了——

林海平是让墙上掉下来的石英钟砸醒的。那颗钉子从二十年前盖这个房子的时候就钉着，坚持到现在，也差不多了。张彩英听见声响赶忙从厨房回屋：“怎么的了老头子，你做噩梦了？”林海平坐在炕上直发懵，眼睛都直了，一边盯着墙一边骂：“等哪天有钱了我天天雇个人报时，这玩意好悬给我脑瓜子削放炮了。”

林海平没有心思继续睡觉，他穿上衣服，去院子里又抱了两捆柴火，顺便把摩托车踹着。冬天的时候摩托车不爱打火，提前踹着让它烧一会油，免得一会耽误时间。

张彩英是从县城嫁过来的，那时候她还没想到五棵树这地方能有这么闭塞，虽然现在和外面的世界信息交流也都跟得上，但自从两年前镇上来了熊，她就再也没有在天黑以后出过门。她起早给林海平包了饺子，是韭菜鸡蛋馅的，给他盛出来了一盘，剩下的都装进了饭盒里。“饺子我给你搁这个帆布包里头了，筷子在饭盒底下，你那双筷子我给你换了，我看网上说筷子用时间太长容易得癌症。”林海平一阵无语：“行，今天在家多看点网上的东西，顺便看看我还能活几天。”“你这死老头子，说话跟上神了似的，刚才怎么没给你脑瓜削放炮了？”张彩英嘴上骂着，又在包里装了两个鸡蛋。

林承安睡了六个小时，起床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他看了看表，九点多。

回五棵树的客车在客运站等，十点发车，十二点到家。右手拖着行李箱，左手拎着蛇皮袋，背上背了个登山包，胸前还挎了个胸挎包。路过一处公交站，一个小孩扯着妈妈衣角，指着走过去的林承安小声问：“妈妈，又逃荒了吗？”

“五棵树的检票了——”

行李被林承安一股脑塞进客车货仓，车上就他自己，还有两个他不认识的学生，不知道是镇上谁家的。司机是汽车公司新雇的，专门跑五棵树这趟车，以前那个司机开车没数，大冬天路面积雪，他连刹车都不带踩的，积雪的路面开到六七十迈，差点出了事。

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郊区，又变成一望无际的林海，他已经很久没看到这样的景色了，心里安稳了不少。大兴安岭的风景是独特的，北京没有，哪里都没有，只有大兴安岭能看见。林海从眼前延伸到看不见的边缘，连天都是绿的，云也是绿的，甚至雪都是绿的。

林承安把窗户开了条小缝，冷风顺着窗缝吹得他眼睛生疼。

原来窗户是绿的。

林承安有些晕车，闭着眼睛，却止不住的恶心。拐下国道口，客车开始左摇右晃的颠簸起来，几年过去了，路还是这样颠簸，坑坑洼洼的，是林场大卡车留下的印子。晃悠了两个多小时，林承安总算到了五棵树。镇上的一切都没变，镇政府也还是没装修，两层的办公楼看着好像当年抗联的指挥部似的，左一个坑，右一个坑，侧面还有一大片墙皮脱落。他想着先回家吧，这个时间爸爸应该还在林场。

林海平正领着五个工人一起抬原木，林区的号子喊的震天响，连树上的雪都被震的落下来一些。

林海平是大杠头，用汽车弹簧钢做的掐钩夹住原木，林海平不仅要负责承受主要的重量，还要领号子和控制方向。

“哈——腰～挂来——”

“哎嗨！”

“腰——直起来呗——”

“哎嗨！”

“没情况就起来——”

“哎嗨！”

“把杠边啊——”

“哎嗨！”

“往前走啊——”

“哎嗨！”……

五棵树人打小听着林场号声长大，看着林场工人扛着木头整整齐齐的走着，一步一摇，那不是站不稳，而是独属于林区的舞步。

林海平的嗓门洪亮，号子一喊，大伙都能使上劲。

林承安走进自家的院子，院子里的雪被扫的干干净净，张彩英在里屋纳鞋底，尽管镇上现在什么都有，但她闲着没事还是愿意弄这些手工活。“妈——我回来啦——”林承安人还没进屋门，就先喊起来了。张彩英连忙出来开门，看着林承安大包小裹的回来，似乎猜到了他准备回五棵树长住。“回来了儿子，快把东西放下，吃没吃饭呢？”“没有呢妈，你做饭了没？”林承安看着家里，什么都没变，还是七年前自己去大学报到的样子，唯一多了的，是墙上父亲的荣誉证书。

“清州市林业系统先进林业工人 林海平同志”

张彩英说早上给他爸包的饺子，说完就去锅里往外拿饺子。

赵天禄告诉林海平下午没啥活，回家歇着。“你看看你，早说下午没活我都不带饭了，多受这个累。”林海平开玩笑般的说。“抬大杠都没事，肩头多个半斤八两的能累死你啊？”赵天禄给他点上烟，笑呵呵的回应道。

林海平刚进门就看见了林承安。

“你咋回来了？”林海平摘掉帽子手套，棉袄上的豁口飘出了一些棉絮。林承安一看是父亲回来了，支吾了半天才敢说话。

“我……往后准备待在镇上，不回北京了。”

“你没考教资？”

“考不上。”

林海平没说话，进了里屋。没过一会他把杠子拿出来了，嘴里还骂着“瘪犊子我给你尾巴根敲碎他”，林承安也顾不上吃饭了，开门就往屋外边跑，躲在大门楼子下边。“你打我干啥！我不想当老师了！我想回镇上，上林场干活去！”林承安手里拿着个搂草耙子，姿势像拼刺刀一样。“你干六饼，”林海平骂道，“当年你考上北师大，我上祖坟放了一宿鞭炮，怎么的，我当年是给祖坟炸了？没冒青烟冒傻气了？”林海平说着就要上去打他，倒是让张彩英拦住了：“你瞅你那挣命的样，孩子回来就回来呗，能咋的啊，五棵树有咱儿子还能灭绝了？”林海平看了张彩英一眼，“你也疯了？我费劲巴拉给他供出去，转来转去回老窝啊？”“回老窝就回老窝呗，你打吧，打死了咱俩离婚，我反正跟你过够了，这地方我也待够了！”张彩英使出了惯用伎俩，林海平这才放下手里的杠子，对着林承安说：“明天上清州找活干去，来林场我给你搁族谱上除名！”说罢气呼呼的回了里屋。

“没事，儿子，你乐意回来咱就回来，北京离家还远，家里得劲。”张彩英把林承安手里的洋叉扔到院外，推着儿子回了屋继续吃饭。进屋前林承安还对里屋喊了一句：“我明天就上林场应聘去！”

“累死你！”林海平像是拗不过林承安，反倒是真拿出了族谱，煞有介事的在林承安名字上勾了个圈。

第二天林承安找出了林海平那套七成新的工作服，吃过饭就出了门。拐过弯看见了张润涵，他刚要打招呼，倒是张润涵先张了口：“哎呀妈呀，安子！你咋回来了？”她和林承安还有温知意以前高中一个班，那时候林承安和温知意是班上老牌绯闻源头，但实际上俩人明里暗里的不对付。“我这响应号召，回来振兴老工业基地来了。你这，当上警察了？”林承安打量着张润涵，眼里有些惊讶。“就一辅警，七年转不了正。”张润涵看了看四周没人，小声告诉他，温知意在林场呢。

“在就在呗，咋的，她在那我还不能去了，我让她通缉了？”林承安开玩笑的回应。张润涵没再说啥，简单聊了点有的没的就走了。

上大坡，进林场，赵天禄正在传达室算十月份的入库方数。“你找谁？”他抬起头看着林承安，有些熟悉的脸，但想不起来是谁。“我找林场领导，我是林海平儿子，过来应聘的。”“哎呀，老林家小安子啊，”赵天禄脸上露出了笑，“你不在北京当老师吗，咋回来干采伐了？”“待不习惯，回来了。”林承安不好意思说自己没考上教资的事，只好用这种理由搪塞过去。赵天禄带他上楼去办公室办手续，办公室里一共四个人，五张桌子，桌上摆着茶台那张是赵天禄的，其他四张是林场仅有的几个职员的。温知意坐在靠窗那张，桌上摆着一台电脑，还有几张《松材线虫病防治手册》的复印件。

“林承安？”

温知意看了他一眼，有些惊讶。“你咋来了？”“我来跟你当同事来了。”林承安填写着入职材料，头也没抬的回应。

温知意投简历投错的事他知道，只是不知道投到了五棵树来。温知意看着他，就像上高中那会一样。

“你瞅我干啥？你个投简历都投不准的家伙。”

“少叭叭，你连报名都记不住，说我干什么。”

林承安当时就木了，这事他谁都没说，她怎么知道的？

“你看看你QQ空间是不是忘了设私密？”

坏了，他忘了俩人还有QQ呢。不过无所谓，俩人半斤八两，谁也没法埋汰谁。“反正咱俩差不多，我不埋汰你，你也别埋汰我。”林承安把材料推给温知意，让她盖公章。“你还用我埋汰？”

“不是？”林承安差点炸毛。

温知意做了个鬼脸，盖好章把材料还给了林承安。他没说什么，跟着赵天禄下楼。

“赵天禄！”楼下有个男的朝楼上喊，“我姓栾，别再写我姓兰了！”喊话的人是栾庆山，采伐三工段的段长。“哎呀，能怎么的，听你那嗓门吓人劲的。”赵天禄回身给林承安介绍着，又给栾庆山介绍，这是林海平他儿子。“你说你上哪不好，偏来这地方，你爸知道不给你大腿根卸下来。”栾庆山抽着烟笑着说。“行了，让他跟你干活。”“我不要新手，新人不好带，再一个你看这小子还没有苞米该子结实呢，抬木头再给俺们整死。”林承安被栾庆山说的有些不好意思，忙说：“没事，我还是有点劲的。”

栾庆山打量着林承安，还是领着他去了三工段。一垛垛原木整齐的堆放在地上，旁边还有个仓库，里面存着各种工具和油料。面前的林子里，几个工人正拿着油锯砍树，还有几个工人两两一组拉锯。

“油锯会用吧？”栾庆山拎来一把大号的油锯，“德国货，老赵费老鼻子劲才鼓捣来的。”林承安见过这玩意，但不会用，便很诚实的摇了摇头说不会。栾庆山把油锯放在一根原木上，脚踩着原木，手一下一下拉拽着启动线，三两下油锯就嗡嗡响了起来。他问林承安看懂没，林承安点点头，栾庆山关掉阀门，让林承安试试。林承安学着栾庆山的样子，踩着原木，拽了好几下才把油锯拉响。油锯太有劲了，他举起油锯，身体重心却不受控制的往前倾，后面甚至奔着林子跑了过去。“哎我操，快跑啊电锯惊魂，哎我操！”有个工人骂着，大伙都赶忙闪开。幸亏林承安最后成功征服了油锯，栾庆山差点就不想让他干了。

“看着这棵树没，”栾庆山带他走到一棵落叶松前，对他说，“我现在教你怎么干最安全，看好了。”

栾庆山拿着油锯，贴着地面用油锯开始砍树，砍到五分之一多一点的位置，把油锯抽出来，斜着向下砍掉了一块木头，又换到另一边，快要锯透的时候，往缺口那边轻轻一推，树就往下倒去。

“顺山倒了——”

随着栾庆山一嗓子下去，那棵落叶松也直挺挺的倒了下去，头朝下。

“记着，树倒之前一定要喊这一嗓子，别一棵树倒了拍死好几个。坡上往坡下倒是顺山倒，坡下往坡上倒是迎山倒。”林承安点点头说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