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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你跟谁俩呢?

五棵树

“明天就考试了……今晚早点睡吧。”

2013年11月,北京。

林承安收起桌上的教材,关掉台灯,转身扑在了床上,桌上放着北师大的校徽,似乎在提醒他别忘记北师大赋予他的“高材生”称号——虽然只有老家镇上的人这么觉得。

这是他第三次考教资了,前两次失败的经历让他刻骨铭心。第一次考教资记错了考场,到了门口才发现考场在二十公里以外;第二次考教资记错了时间,考试那天他躺在床上养精蓄锐睡了一整天,第二天去的时候被保安当作可疑人员差点报警抓起来。

“我是北师大的考生!”

“我还清华的主考官呢,昨儿个开考,你今儿才来?”

教资笔试一年有两次,但他为了稳妥,每年都只报下半年的,留一年时间复习。他说什么都不能再犯第三次错误。林承安划开手机,晚上九点半了,他想再确认一下明天的考试时间和地点。

结果发现查不到自己的报名信息,他以为是网卡了,点进报名页面才发现,报名表忘了点提交,个人信息在文字框里躺尸。

“……你妈的。”

人在气到极致的时候是不会发脾气的,他看着手机上还没提交的报名信息,眼睛气的发红,脸也红了,手机似乎也红了。

林承安慢慢坐起来,把手机放在床上,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屏幕。

“你妈的!”

窗外,北京的夜生活似乎刚开始,十一月的北京天已经渐冷,三环路上的车奔腾不息,楼上那个收废品的大爷闲着没事就来林承安租的房子转转——上次林承安考教资失败的时候,他连床单被褥都卖了,那大爷还以为他不想活了,拉着他喝了一晚上酒,林承安现在看见二锅头依旧恶心,不是感觉讨厌,是生理性恶心。

那老头看林承安喝醉了,拿凉水泼他脸上让他接着喝。

林承安花了不到两千块钱买了部中兴v5 max,这三年来他晚上备考,白天干工地,累的要死,钱是赚到了,考试却一再失利。

他昨晚一拳打碎了手机屏幕,修手机的师傅问他吃什么长大的力气这么大,主板都打碎了。他无奈苦笑,说吃了俩迪迦。

他去了一趟什刹海,坐在岸边的长椅上发呆。秋风吹在他脸上,在林承安看来仿佛是北京这座城市赠予他的大嘴巴子。三年了,自己始终没拿到自己想要的结果,有没有可能自己不适合当老师。

“你当年为啥报北师大。”林承安自言自语。他打开朋友圈,比自己小两届的学弟分享出自己当老师的日常——他是公费师范生,毕业回老家了。他往下翻着,除了卖教材的,就是卖课的。

自己的朋友圈上次更新是三天前,分享了一篇公众号推文,写的是一篇没啥意义的鸡汤文,只有两个人点赞,一个是妈妈,一个是卖教材的——林承安在他这买了三次教材,被他看作是大客户,以为他是带班的,基本每年教资考试前都问他“今年订几套?”

林承安盯着什刹海的水波,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不他妈考了,回老家。”

林承安的老家在大兴安岭林区,一个名叫五棵树的小镇,镇子不大,就一个村,方圆四十里地就这一个地方有人类,林承安小时候总问林海平——他那当了半辈子采伐工人的父亲:“咱家是被流放了吗?”其实还真是,林海平的太爷爷的父亲因为犯了大罪,被朝廷发配全家到宁古塔,后来又从宁古塔到了这地方。

林承安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赶紧考出这个鬼地方,说不定哪天东北的人越来越少,这地方连鬼都剩不下。他绝对想不到,高三那年说再也不回五棵树,七年后还是回去了。

他把电瓶车卖给了那个收废品的大爷,大爷问他怎么的又不想活了,他赶忙解释是自己要回老家了。收拾好全部家当——几件衣服,充电器,日用品,被褥,装满了一个蛇皮袋和一个行李箱。林承安叫了一辆车,赶去北京站。

“女士们,先生们,由本站始发,终到清州的K369次列车已经开始检票了……”林承安几乎是卡着点到的检票口,12车94号座,靠窗的双排座,198块钱。他要在火车上度过十六个小时——本来他想买卧铺的,不过只有上铺了,他懒的爬上爬下,干脆选了个硬座,运气不错,选到了靠窗位置。

车上人不多,他把行李扔到行李架上,坐到座位上摆弄着手机。

此时的五棵树林场,第一场雪已经下过了,镇上的人都换上了过冬的衣服,林海平坐在拖拉机上抽烟,狗皮帽子扣在头上,胡茬上沾着点霜。

“大平子!”场长赵天禄从远处走来,手交叉着插进两只衣袖里,他是林场的老人了,从林海平二十一岁进林场,到他现在四十八岁,场长一直都是他。林海平是看着他从一个精壮能干的小伙子,变成肚子大的掉水里都淹不死的小老头的。

“嘎哈?”林海平扔了烟头,手也插进衣袖里,跳下拖拉机走过去。“下雪了,过段时间雪再大点好该组织清林了,你到时候领着人干吧,今年让老栾带着人,把西半场那边收拾出来,来年开春种新树。”赵天禄边说边喘着粗气,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实际上办公楼到拖拉机站就一里地多点。

“行,你说这事给我发个微信得了呗,你还得过来走一趟。”林海平跟着赵天禄回办公楼,他是林场干的时间最长的采伐工人,从拉大锯扯大锯的时候就开始跟着干了,直到现在用油锯的时代,他还跟着干。“你可别提你那微信了,我三月份给你发的消息你都没搭理我。”赵天禄扶了扶帽子,缩着脖子抱怨道。

温知意从办公楼走出来,中午了,她准备去父亲那里蹭饭。温知意是镇上现存的唯一一个年轻大学生——当然她也不想。她是省城林业大学的毕业生,毕业的时候投了好多简历,结果不知道为什么给五棵树林场也投了一份,然而令她更没想到的是,投出去的简历只有五棵树林场发来了录用通知,温国忠知道了之后,无奈地说“不行就在家吧,啃我起码不受罪。”温知意自然不能回家啃老,林场就林场,总比失业强。

她是林场的技术员,一米六二的身高本就显得小,再加上平时的穿搭也没那么成熟,因此总被误认为是高中生甚至初中生。到林场第一天赶上省领导检查,领导看见温知意一下就急了,问赵天禄:“林场还要童工啊?”温知意连忙掏出身份证说“不是的领导,我不是童工,我二十三了。”

“爸,中午吃啥?”从林场大门出来,下个大坡就是镇上,拐过第一个道口,便是五棵树派出所,温国忠在这当警察。所里一共就三个人,一个民警,一个辅警,一个做饭的阿姨。“中午吃血肠,早上老王家三小子养的猪让马贵德开拖拉机压死了,马贵德牙花子都让他打出血了,好歹给拉住了,要不然马贵德今天都得破相。”温国忠看温知意来了,停下手里的工作和她说着,“这不,三小子说给咱灌点血肠,他也是利索,那猪死了没超过俩小时,他媳妇就给血肠灌出来了。”

“知意你来啦?”张润涵从二楼下来,二楼是派出所的办案中心——实际上哪有案子,温知意从记事的时候起,听父亲说过的案子里就没有刑事案件,最大的一起就是当年镇上开澡堂的谢老五,喝酒开车把别人家院墙撞塌了,听说还砸死好几只鸡,温国忠过去一看,傻了:“这他妈不我家院子吗?”

温知意看见张润涵,从兜里拿出两个小发卡。“我在网上买的,但是商家发错货了,我不喜欢,给你拿着戴吧。”“嘿嘿,我就知道你惦记我。”张润涵和温知意是高中同学,高考的时候考了二百多分,不想去大专,本科还上不了,于是索性留在家里当了辅警,结果她忘了辅警转正比她二百分上本科都难,于是今年成了她当辅警的第七年。温知意刚准备再聊点什么,就听食堂做饭的阿姨喊:“开饭了——”

“走走走,吃饭去,尝尝车压死的猪有啥不一样。”温国忠起身,领着两个姑娘去食堂。

火车过了山海关,车上的人开始陆陆续续的拿起手机给家里打电话。过山海关报平安似乎已经成为了东北人的习惯,过了山海关就意味着进了东北的土地,就是到家了。林承安也想给家里打个电话,但又怕让林海平生气,犹豫半天便只能作罢。他起身想去车厢连接处透透气,门是关着的,他一打开门,连接处和仙境似的,六个男的聚在一起抽烟,有个来接热水的老太太没戴眼镜,林承安一开门,她吓得赶紧回到座位上,对身旁的老伴说:“我亲娘来,你看那外头,是不着火了?”她老伴回头一看,“着什么火着火,那不是别人在那抽烟吗?”

火车晃悠了一整个下午和晚上,凌晨三点,火车开进了清州市区。

“来——清州,清州了啊,清州到了,清州——”列车员的嗓门很大,声音拉的很长。林承安趴在小桌板边上,列车员这么一喊,他上半身直接自由落体,好在他反应快,醒了过来。看着窗外不算太亮的天,还有熟悉的市区,他赶忙起身把行李拿下来。清州下了雪,林承安却忘记带棉袄——他忘了老家这个时候能冻死耗子。

出了站,他找了个旅店,等天亮了再坐客车回五棵树。出站的时候他还被好几个出租车司机堵住了。

“小伙小伙走不走,清州西站,步行街,机场,林业局?”

“小伙坐我车,我车有空调。”

“你有空调怎么的,一天到晚吹凉风,冻死谁?”

“你小瘪犊子跟谁俩呢?”

俩司机干起来了,林承安没敢说话,提着行李快步走了。几年没回来,老家的民风还是如此彪悍。

五棵树最新章节 下一章 第二章 顺山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