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王霜筠靠在车窗上,轻轻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车窗玻璃上凝成了一小片雾气,她看着那片雾气慢慢消散,什么也没有想,什么也没有不想。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澈清的消息:“姐,路上注意安全。”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多余的字。
王霜筠看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打了几个字:“好,到了给你消息。”
发出去之后,她正准备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手机又震了。来电显示是医院的号码,她接起来。
“王医生,你明天能正常上班吗?”是科室的住院总医师,声音里带着那种值班24小时后的疲惫和急切,“老张那边有个病人术后情况不太好,家属闹起来了,主任让你回来帮着处理一下。”
王霜筠的表情没有变化,语气也一如既往地平稳:“我明天一早到,具体什么情况你先发我。”
“行,微信发你了,你看看。还有,明天早上的手术排班也调了,本来是周医生的台,她家里临时有事,主任问你行不行。”
王霜筠“行,我明天到了再说。”
挂了电话,王霜筠打开微信,住院总发来的消息有十几条,她一条一条地看完,病人的各项指标、用药情况、术后反应,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她打开明天的手术排班,看了一眼,关掉,锁屏。
窗外的风景已经从田野变成了城郊的工厂和仓库,渐渐有了城市的样子。路牌上的数字在变大,距离上海还有六十公里,四十公里,二十公里。
王霜筠把手机收好,调整了一下坐姿,闭上眼睛。
车子继续往前开,把那个安静的村子、那条波光粼粼的河、那片种满柏树的山坡,全都抛在了身后。
前方的路越来越宽,车越来越多,城市的轮廓在天际线上渐渐清晰起来。
她要回去继续当牛马了。
回到那个消毒水味道弥漫的走廊,回到排得满满当当的手术台,回到那些需要她、依赖她、把命交到她手上的病人中间。
那是她的战场,她的江湖,她用了二十五年走到的地方。
而在那个安静的村子里,一场葬礼刚刚结束,一个少年送走了他的奶奶,一个姐姐拉住了一个弟弟的手腕,说“回家”。
这些事情都发生在同一天。
这些事情都过去了。
车子驶入上海市区的时候,王霜筠睁开了眼睛。
霓虹灯的光从车窗外涌进来,红的绿的蓝的,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地闪过。
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但那双眼睛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明亮。
手机又震了一下。
澈清:“姐,我到杭州了。你到了跟我说一声。”
王霜筠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她没有立刻回复,而是把手机握在手心里,看着窗外流动的城市灯火,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打了一行字。
“好。好好吃饭,别总吃泡面。”
发出去之后她又看了一遍,觉得这话说得太像奶奶了,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很浅,浅到司机从后视镜里根本没注意到。
车子在她租住的小区门口停下来。王霜筠付了钱,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拎出来,站在路灯下看着车子开走。
夜风从街道的尽头吹过来,带着这座城市特有的气息——喧嚣的、匆忙的、不肯停歇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拖着行李箱走进了小区。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映出她的脸,有些疲惫,但眼睛是清亮的。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今天在河堤上对着天空喊的那句话。
“你放心,我会照看着澈清的。”
那句话被风吹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不知道天上的奶奶们有没有听到。
电梯门开了,她走出去,掏出钥匙开门。屋子里黑漆漆的,安静的,空气里有一股几天没住人的闷味。她把行李箱放在玄关,没有开大灯,只开了客厅的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洒下来,把整个屋子照得柔软了一些。
她换了鞋,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站在窗前喝。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为她留的,但她已经习惯了。
喝完水,她把杯子洗了,走进卧室,把手机充上电,坐在床边翻看住院总发来的病人资料。
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字在眼前铺开,她的思维迅速切换到了工作模式,像一台精密的仪器被重新校准。
看了大概半个小时,她把手机放下,去洗了个澡。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水汽弥漫了整个浴室,她在水声里闭着眼睛站了很久,把这几天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冲刷干净。
洗完出来,她裹着浴袍坐在床边,拿起手机。
澈清的消息在一个小时前发来的:“知道了姐,你也是。”
后面跟了一个“晚安”的表情包,是一只猫趴在月亮上睡觉,圆滚滚的,憨态可掬。
王霜筠看着那只猫,嘴角弯了弯。她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又打了一行字:“晚安。”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来。
黑暗中,天花板上映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一条一条的,像河面上的波光。她盯着那些光看了一会儿,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手术的流程,确认每一个步骤都没有遗漏,然后闭上眼睛。
隔壁不知道谁家在放音乐,声音不大,隐隐约约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城市的喧嚣里。
那些声音她太熟悉了,是她生活里最习以为常的背景音。
王霜筠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沉入了睡眠。
没有做梦。或者说,做了梦,但醒来就忘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有手术,有查房,有病人家属要沟通,有医嘱要开。
日子像流水一样往前淌,不急不缓,不回头。
她在梦里也许正站在手术台前,也许正坐在村口的河堤上看云,也许正被奶奶梳着头发。谁知道呢。
只有路灯知道,这座城市的夜有多长。
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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