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深秋,清晨有薄雾。
七月醒来时,身侧的被子已经凉了。他侧过身,听见厨房传来极轻的动静——水声,碗碟轻碰,然后是电药壶启动时熟悉的嗡鸣。
他弯了弯嘴角,没有立刻起身,就那样躺着,看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天光。
来杭州小半年了,半夏跟着周爷爷那位老友、省中医药大学的陈教授学习,一边备考成人高考。
他在西湖边租了这套小小的公寓,离她的学校和中药房都近。白天她上课跟诊,他处理工作、写歌、偶尔直播;晚上一起做饭,她温书,他就在旁边弹琴,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待着。
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却喝出了甜味。
七月的腰早就不疼了,可有时候他还会故意哼哼两声,看着她立刻从书本里抬起头,蹙着眉走过来,手指搭上他手腕,神情认真得像对待什么疑难杂症。
然后他就会忍不住笑,把她拉进怀里,说“骗你的”。她也不恼,只是轻轻拍他一下,耳根却红了。
七点半,七月终于从床上把自己拔起来,趿拉着拖鞋走到厨房门口。
半夏正背对着他往蒸锅里放包子,头发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她穿着他那件旧得起了毛球的灰色卫衣,袖子太长,挽了两道还是盖住半个手背。
七月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她,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还带着起床的沙哑。
七月“起这么早。”
半夏没回头,手下动作不停。
周半夏“陈教授今天带我去药圃,要早点出门。”
七月“嗯。”
七月没松手。
七月“包子什么馅的?”
周半夏“青菜香菇,还有两个豆沙的。”
她顿了顿。
周半夏“豆沙是你的。”
七月笑了一声,在她发顶蹭了蹭。
蒸锅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窗玻璃。半夏偏头看他一眼,眼里有浅浅的笑。
周半夏“胡子没刮。”
七月“不急。”
他依然没松手。
七月“先抱一会儿。”
半夏没再说话,由他抱着,把蒸锅的火调小了一点。
吃过早饭,七月送半夏去地铁站。她不让,说只有两站路,他又不是没事做。他也不争,只是拿过她手里装满了书和笔记的帆布包,背在自己肩上,然后牵起她的手。
这个时间点的老社区很安静。桂花已经谢了,但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甜香。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周半夏“对了”
周半夏“陈教授问,过年有没有空。”
七月“嗯?”
周半夏“他老家在绍兴,过年要回去。想问问我们愿不愿意去帮他看几天院子,喂鱼,还有那些草药。”
七月“那咱们回村的时间……”
周半夏“晚两天没事。”
半夏低着头,看脚下的落叶。
周半夏“王叔李婶他们……我也常打电话的。”
七月没接话。他知道她挂念村里,也挂念爷爷的坟。今年清明、中元,他们都没能回去。她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在意。
他握紧了她的手。
七月“等元旦吧。元旦请几天假,我们回去一趟。”
半夏抬起眼看他。
七月“顺便让你尝尝我们山东的冬天。”
七月“零下十几度,冻得你哪儿都不想跑,就在炕上猫冬。”
半夏嘴角弯了弯,没说话,却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傍晚,七月去中药房接半夏下课。
她正和陈教授在柜台边看一味药材,两人低声讨论着什么,神情专注。
老教授满头银发,戴着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半夏站在他身侧,不时点头,偶尔提问。
七月没有进去,就靠在门外的老槐树下等着。
药香从店里飘出来,苦的,清的,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甘。他想,这大概是这辈子最熟悉、也最让他安心的味道了。
十分钟后,半夏走出来,看见他就站在树下,路灯刚刚亮起,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
周半夏“等很久了?”
她走过去。
七月“刚到。”
七月接过她手里新买的药材包。
七月“晚上想吃什么?”
周半夏“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
七月“那不行。陈教授说你最近瘦了。”
七月认真地低头看她。
七月“得补补。”
半夏眨了眨眼,嘴角慢慢浮起一点笑意。
周半夏“那……吃片儿川?”
七月也笑了。
七月“好。”
他们并肩走进暮色里。
杭州的深秋,夜晚来得早。街边小店陆续亮起暖黄的灯,面馆老板娘正往门口的炉子里添炭。远处运河上有货船缓缓驶过,汽笛声低沉悠长。
七月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东西,塞进半夏手里。
她低头看,是一颗用油纸包着的麦芽糖。
七月“路过那家老店,顺手买的。”
七月目视前方,语气平淡,耳尖却有点红。
半夏看着掌心里那颗小小的糖,没有说话。
走了几步,她忽然轻声开口。
周半夏“七月。”
七月“嗯?”
周半夏“你今天忘记刮胡子了。”
七月一愣,下意识摸了摸下巴——确实有些扎手。
他正要说什么,却见半夏偏过头,嘴角弯着,眼里有路灯的倒影。
周半夏“但是,还是很好看。”
她说得很轻,说完就转回去,步伐依旧稳稳的。
七月停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夜风从运河上吹来,带着初冬将至的凉意。可他站在这里,忽然觉得全身都是暖的。
他快步追上去,重新牵起她的手。
七月“那当然。”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好像带着笑。
七月“毕竟是周医生的家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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