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观的晨钟敲响,惊起了一群栖息的飞鸟。
周竹清坐在静室的蒲团上,目光空洞地看着面前那盏摇曳的七星续命灯。灯芯燃尽,青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盘旋,像是一条条抓不住的往事。
“竹清,你认得这个吗?”
青云道长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红枣粥走了进来,另一只手里,拿着那把她平日里最宝贝的桃木剑。
周竹清转过头,眼神清澈却陌生。她看着那把桃木剑,眉头微微皱起,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那是……武器吗?”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怯意,“看起来好旧。”
青云道长的手僵在半空,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把桃木剑,是她十八岁生辰时,他特意去深山寻了百年桃木,亲手雕刻了三天三夜才做成的。剑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清”字,曾被她摩挲得温润如玉。
如今,她却觉得它“旧”。
“是啊,旧了。”青云道长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将桃木剑放在一旁的桌上,“这是你以前最喜欢的剑。”
“喜欢?”周竹清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不解,“我不喜欢这种硬邦邦的东西。道长,我……我以前真的是个道士吗?”
青云道长沉默了。
他走过去,在周竹清对面坐下,试图去握她的手。周竹清没有躲,但她的指尖冰凉,毫无生气。
“你不仅是道士,你还是青云观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青云道长轻声说道,“你聪明、勇敢,为了救这城里的人,你不惜耗尽精血,甚至……甚至差点丢了性命。”
周竹清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掌。
“可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道长,我觉得脑子里空荡荡的,像是一个被人挖空的树洞。风一吹,就呼呼地响,好冷。”
青云道长心中一痛。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失忆。
他伸出两根手指,搭在周竹清的脉搏上。
脉象虚浮无力,那是精血枯竭的征兆。更糟糕的是,在她识海深处,似乎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她的记忆死死锁住。那是人体在极度虚弱时,为了自我保护而产生的本能封印。
想要解开这个封印,除非能找到天材地宝为她重塑精血,否则,她可能永远都无法恢复记忆。
“别怕。”青云道长收回手,柔声安慰道,“记不住也没关系。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以前的事情,我们可以慢慢来,我会一点一点讲给你听。”
周竹清抬起头,看着青云道长满是关切的脸,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但随即又被一股强烈的排斥感取代。
“道长,”她突然问道,“我能不能……不穿道袍了?”
青云道长一愣:“什么?”
“我醒来后,看到衣柜里全是这种衣服。”周竹清指了指自己身上宽大的青色道袍,“我觉得很不舒服,像是被什么东西捆住了一样。我想穿裙子,那种……花花绿绿的裙子。”
青云道长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
曾经的周竹清,视道袍为信仰,视斩妖除魔为己任。她曾穿着这身道袍,在暴雨夜与厉鬼搏斗,在烈日下诵经超度。
而现在,她却对这身道袍感到排斥。
“好。”青云道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酸楚,“等你身体好些了,道长带你下山,去买最好看的裙子。”
周竹清笑了,笑得很天真,像个不谙世事的邻家女孩。
“谢谢道长!”
看着她的笑容,青云道长却笑不出来。
他知道,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周天师”,已经随着那场大战,消散在风里了。现在的她,只是一张白纸,一个需要被呵护的普通女孩。
这或许对她来说是好事,不用再背负那些沉重的责任。
可是,这真的好吗?
就在这时,青云观的大门突然被人撞开。
“道长!不好了!”
警察队长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叠照片,脸色惨白。
“又怎么了?”青云道长皱眉问道。
“您让我查的那个幽冥教……”警察队长把照片摊在桌上,声音颤抖,“我们查到了他们的据点,但是……”
“但是什么?”
“当我们赶到的时候,那里已经是一片废墟了。”警察队长指着照片上一片焦黑的土地,“而且,我们在废墟里发现了一行字。”
青云道长凑近一看,只见照片上的墙壁上,用鲜血写着一行触目惊心的大字:
“记忆是痛苦的根源,遗忘是慈悲的恩赐。下一个,就是她。”
青云道长瞳孔猛地一缩。
“她?”
他猛地转头看向周竹清。
周竹清正好奇地看着那些照片,当她看到照片上那片焦黑的废墟时,突然抱住了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
“啊——!好痛!我的头好痛!”
“竹清!”青云道长急忙扶住她。
“火……好大的火……”周竹清浑身颤抖,眼神惊恐万分,“有人在哭……好多人在哭……不要烧我!不要烧我!”
“竹清!醒醒!那是幻觉!”青云道长大声喊道,同时手指疾点她的眉心,试图稳住她的神魂。
周竹清渐渐平静下来,但整个人已经虚脱地瘫软在青云道长怀里,冷汗浸湿了她的后背。
“道长……”她虚弱地说道,“我刚才……看到了什么?”
青云道长没有回答,只是紧紧地抱着她,眼神冰冷地看向门外。
他知道,这不是幻觉。
这是周竹清残留的本能在示警。
那个黑影,那个幽冥教的首领,并没有死。他就在暗处,窥视着这一切。他知道周竹清失忆了,知道她现在是青云道长最大的软肋。
那句“下一个,就是她”,不是威胁,而是预告。
“队长,”青云道长沉声道,“立刻封锁青云观周围十里,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警察队长感受到气氛的凝重,不敢多问,转身跑了出去。
青云道长抱起周竹清,将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道长,我会死吗?”周竹清抓着青云道长的袖子,像个无助的孩子。
“不会。”青云道长看着她,目光坚定,“只要有贫道在,谁也别想动你分毫。”
周竹清点了点头,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青云道长守在床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风起了。
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冤魂在低语。
青云道长握紧了手中的桃木剑。
“来吧。”他对着虚空冷冷说道,“贫道倒要看看,你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夜色降临,青云观外,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了围墙,消失在茂密的树林中。
而在青云观的地底深处,那盏七星续命灯的灯火,突然毫无征兆地跳动了一下,变成了诡异的幽绿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