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古代小说 > 落花风
本书标签: 古代 

第二十六章 聚贤楼

落花风

三日之期,转眼即至。

这日天色阴沉,铅云低垂,到了傍晚,竟飘起细细的、冰凉的雨丝,将京城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湿气里。华灯初上,“聚贤楼”三个鎏金大字在雨幕中晕开暖黄的光,这座位于东市最繁华地段的酒楼,一如既往的车马盈门,喧嚣鼎沸。达官显贵,豪商巨贾,在此交汇,推杯换盏间,不知成就或湮灭了多少秘密。

沈青砚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灰色常服,外罩防水的油绸披风,帽檐压低,趁着暮色与雨势,如同一个寻常的赴约文人,从侧门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聚贤楼的人流中。他没有去前堂,而是径直走向后院连接的一处相对僻静的“听竹轩”。出示了那枚奇异令牌后,一名眼神精明、举止利落的管事模样的中年人便将他引入轩内,穿过一道暗门,沿着曲折的回廊向下行去。

回廊尽头,是一间结构奇特的雅室。室内陈设清雅,燃着上好的檀香,一面墙壁却是整块巨大的单向琉璃所制。从内望外,清晰可见隔壁另一间更为宽敞华丽的主宴厅,那里丝竹悦耳,人影绰绰,觥筹交错之声隐约可闻;而从外窥内,则只觉这面墙是一幅意境悠远的山水壁画,浑然一体。

沈青砚在琉璃墙后的阴影中坐下,目光落在宴厅主位。那里端坐的,正是户部侍郎赵严,一个年约四旬、面皮白净、笑容和煦的中年官员,此刻正举杯与宾客谈笑风生,看似一团和气。沈青砚的视线缓缓扫过席间众人,最终停在赵严右下首一位富态儒商打扮的人身上。此人约莫五十上下,面色红润,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扳指,言谈举止间透着久经商海沉淀下来的圆滑与隐隐的倨傲。据太子那边提供的零星信息与沈青砚自己查探,此人极可能就是江南盐商中的巨头之一,徽州吴氏的当家,吴有道。

酒过三巡,宴席气氛愈加热络。赵严挥手屏退了演奏的乐伎,只留两名心腹小厮在旁伺候。他捋了捋短须,笑道:“吴翁此次北上,一路辛苦。京中风物,可还入眼?”

吴有道哈哈一笑,声若洪钟:“托赵大人的福,京城气象万千,非江南水乡可比。尤其是大人治下的户部,井然有序,为我等商贾行方便之门,老朽感激不尽啊。”说着,举杯敬酒,姿态放得颇低,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诶,吴翁言重了。漕运盐务,关乎国计民生,本官分内之事。”赵严笑吟吟地受了这杯,话锋却微微一转,“只是近来,朝中似有微词,说江南盐课历年账目,总有那么些不尽不实之处……听说,御史台那边,似乎也听到些风声。”

琉璃墙后,沈青砚眸光一凝,屏息凝神。

吴有道脸上笑容不变,放下酒杯,拈起一颗葡萄慢慢剥着:“树大招风,古来如此。江南盐务庞杂,些许损耗误差,在所难免。至于账目,”他抬眼,目光锐利地扫了赵严一眼,复又垂下,语气轻松,“历年皆是经有司层层核验,户部存档,岂能有假?怕不是有些小人,见不得别人好,捕风捉影罢了。”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况且,这账册真伪,有时候……也得看是在谁手里,怎么个看法。赵大人,您说是吧?”

赵严抚掌笑道:“吴翁见识通透!本官也是这般认为。些许流言,何足挂齿?只是……”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些许试探,“近日东宫那边,似乎对江南旧档也颇有兴趣。殿下年轻,锐意进取,若真有人拿着些不知所谓的‘账本’去叨扰殿下,总归是烦心。吴翁在江南根基深厚,耳目灵通,可知……近来可有哪路神仙,对往年旧账特别上心?”

此言一出,雅室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吴有道剥葡萄的动作停了下来,缓缓将果肉送入口中,咀嚼几下,才慢条斯理道:“不瞒赵大人,老朽确也听闻,近两个月,有些生面孔在几个老盐场和漕运码头转悠,问东问西。不过,都是些不成气候的打听,翻不起浪。”他话虽如此,眼神却闪烁了一下,“倒是京中,听说有位新晋的沈姓郎官,颇得太子殿下青眼,曾奉命查阅过往年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书?年轻人,想做出些政绩,也是常情。”

他竟提到了自己!沈青砚心中凛然。自己在明处的举动,果然早已落入某些人眼中。

赵严呵呵一笑,不置可否:“沈青砚?一个边关回来的武转文,根基浅薄,不足为虑。殿下或许只是一时兴起。”他摆摆手,似乎不想多谈此人,转而道,“对了,上月从江南运来的那批‘土仪’,王爷甚是满意。王爷让本官带话给吴翁,这些年合作愉快,望今后一如既往。至于那些不识趣的‘风声’,王爷自会料理,吴翁不必过于忧心,专心经营便是。只是这年关节礼的‘常例’……”他拖长了语调。

吴有道立刻接道:“赵大人放心,王爷与大人府的孝敬,早已备妥,比往年再加三成。明日便着稳妥人送至老地方。江南那边,一切照旧,账面上定然干干净净,任谁也挑不出错处。”他笑得见牙不见眼,语气却斩钉截铁,“至于那些不开眼的,江南地界,水深浪急,偶尔淹死个把不知深浅的,也是常事。”

两人相视而笑,举杯共饮,一切尽在不言中。

琉璃墙后,沈青砚背脊渗出丝丝寒意,并非因为这交易的黑幕,而是吴有道最后那句轻描淡写却杀机四伏的话。他们口中的“王爷”是谁?他们在江南如何“料理”那些探查之人?太子得到的所谓账册副本,莫非就是他们口中可以“干干净净”任人查看的账目?若真如此,太子是知情而利用,还是也被这完美的假账所蒙蔽?

宴席又恢复了表面的热闹,但沈青砚已无心再听下去。他悄然起身,顺着原路退出。雨仍在下,淅淅沥沥,打湿了他的肩头。他走在湿滑的街道上,心头却比这秋雨更冷、更沉。

太子借他之手,是想捅破这层窗户纸,看看背后究竟是谁。而赵严、吴有道,乃至他们背后的“王爷”,已然察觉,并布好了网,甚至可能将他沈青砚,也视作了需要“料理”的麻烦之一。

这已不仅仅是账册真伪的问题,而是一场涉及东宫、皇子、重臣、豪商的复杂博弈,每一步都可能踩中陷阱,每一眼都可能看到深渊。

回到府中,书房灯下,林婉兮仍在等他,手中拿着一卷书,却显然没看进去多少。见他神色冷凝,浑身带着湿气,她连忙起身,帮他解下披风,触手一片冰凉。

“如何?”她轻声问,递上热茶。

沈青砚接过茶盏,暖意从掌心传来,稍稍驱散了心头的寒意。他看着妻子担忧的眸子,没有隐瞒,将今夜所见所闻简略说了一遍,唯独略去了吴有道那充满威胁的话语,不愿她过于忧心。

林婉兮听罢,沉默良久,方道:“那位‘王爷’,会是……”

“慎言。”沈青砚轻轻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没有确凿证据,猜测皇室成员是极危险的事。“太子殿下将此令牌予我,想必隔壁雅室能听到看到今夜对话的,不止我一人。殿下要的,或许就是一个‘见证’。”

一个见证赵严与江南豪商勾结、并隐约牵扯某位王爷的见证。而他沈青砚,便是这枚被推到台前的、活生生的“见证”。

“那接下来,我们该如何?”林婉兮反握住他的手,语气坚定,“无论如何,我总与你在一处。”

沈青砚心中暖流涌过,将她微凉的手拢在掌心,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雨夜,那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

“等。”他缓缓吐出一个字,“等太子的下一步棋,也等……那些暗处的动静。既然已入局,便不能只做棋子。”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婉兮,或许我们需要一些‘旧识’的帮助了。有些事,边关的老法子,说不定比京城的规矩更管用。”

他想起了一些人,一些在边关血火中淬炼出来的、忠诚而边缘的力量。或许,是该动用一些非常手段,去江南那“水深浪急”之地,探一探真正的虚实了。

雨夜更深,阴谋的网正在收紧,而猎手与猎物的角色,或许将在瞬息间颠倒。

(第二十六章 完)

上一章 第二十五章 暗流 落花风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