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已过,北地的秋意便一日深似一日。庭院里的梧桐叶黄了大半,风一过,便簌簌地落,铺了青石板路一层浅浅的金黄。书房窗下,沈青砚却无心看这景致,他面前摊着一卷誊抄的密报,指尖在“江南盐漕”几个字上反复摩挲,眉心锁着一道化不开的深痕。
自那日与太子别院暗谈已过去月余,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却仿佛有无数暗流在悄然汇聚。太子并未再有明示,但几桩看似无关的吏部调动、户部账目的细微更易,都隐隐指向江南那片鱼米之乡,以及牵扯其中的巨大利益网络。沈青砚顺着太子若有似无的线索查去,越是深入,心便越是往下沉。牵扯之广,牵连之深,远非他先前所想那般简单。这已不仅是一地一吏之弊,而是一张盘根错节、几乎渗透半壁江南的巨网。
“公子,”阿七悄无声息地进来,奉上一盏新沏的君山银针,氤氲热气稍稍驱散了室内的寒意,“苏杭那边有信来。”
沈青砚接过那枚以特殊火漆封口的细竹筒,拆开,里面是薄薄一张素笺,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正是他早年安插在江南的一名暗线所书。信中所述,与他自己探查所得相互印证,更添了许多细节:盐引私贩已成常例,漕粮转运损耗惊人,且这些巨利最终流向几个背景深厚、与京中显贵往来密切的豪商与地方大族,其中隐约可见几位皇亲与重臣的影子,甚至……可能牵涉到某位如今在朝中颇有分量的皇子。
烛火“哔剥”轻响,将沈青砚清瘦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太子那双看似温润实则深不见底的眸子。太子将他推至这漩涡边缘,是借刀杀人,是投石问路,还是真有涤荡污浊之志?抑或兼而有之?
这潭水太浑,也太深。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随即是熟悉的、带着些许担忧的柔婉嗓音:“青砚,夜深了,还不歇息么?”
林婉兮披着一件藕荷色的薄绒披风,手中提着一盏小巧的琉璃宫灯,暖黄的光映着她莹白的脸颊。她近日身子虽好了些,但夜间仍有些畏寒。
沈青砚迅速将手中素笺就着烛火点燃,丢入一旁的铜盆,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这才起身迎过去,接过她手中的灯,触到她指尖微凉,不由得眉头更紧:“怎么起来了?当心又着了寒气。”
“睡不着,见书房灯还亮着。”林婉兮目光掠过铜盆中未熄的一点红星,又落回沈青砚略显疲惫的面上,没有追问那烧掉的是什么,只轻声道,“可是遇上难处了?”
沈青砚扶她到一旁铺了软垫的椅子上坐下,将温热的茶盏递到她手中,沉吟片刻,终究没有全盘托出,只道:“公务上有些繁琐,理顺便好。倒是你,近日药膳可按时用了?夜里还咳么?”
林婉兮知他有意避重就轻,也不点破,顺着他的话应道:“用了,好多了。只是……”她顿了顿,抬眸直视他,“青砚,我虽不知你在谋算什么,但京中风云变幻,绝非昔日边关可比。父亲当年……便是太过刚直。你万事,须得谨慎再谨慎。”
她提及已故的林老将军,沈青砚心中一震,握住她微凉的手,郑重道:“我省得。婉兮,有些事,非我所愿,却已身在局中。但我答应你,必会惜身,为了……我们。”
“我们”二字,他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林婉兮脸颊微热,轻轻“嗯”了一声,将头靠在他肩头。窗外秋风掠过树梢,呜咽如诉,更衬得室内一灯如豆,暖意融融,暂将外间的诡谲风云隔开。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两日后,朝会散罢,沈青砚被一名面生的小太监悄声引至御花园偏僻处。一名身着常服、气质沉稳的中年男子已等候在那里,正是太子身边最为信赖的詹事府主簿,周文启。
“沈大人。”周文启拱手为礼,没有多余寒暄,压低声音道,“殿下让下官转告,江南之事,已有‘鱼’不安于水,恐要提前收网。然网眼过大,需借东风。三日后,户部侍郎赵严会在‘聚贤楼’宴请几位江南来的朋友,其中或有大人想见之人。”说着,递过一枚非金非木、刻着奇异纹路的令牌,“凭此物,可见楼中‘雅景’。”
沈青砚接过令牌,入手微沉,冰凉沁骨。他知道,这“雅景”绝非寻常,而太子所谓的“东风”,或许就是要借他这把还不够锋利的“刀”,去撬动那看似铁板一块的江南壁垒,同时,也将他更彻底地推向前台。
“殿下可有明示?”沈青砚问。
周文启摇头,目光深远:“殿下只说,沈大人是聪明人,见机行事即可。江南的账册,殿下已得了一份副本,真伪莫辨,需人印证。大人当日若有所获,便是大功一件。”他微微一顿,声音压得更低,“然则赵侍郎背后之人,盘根错节,大人务必小心,勿露行藏,亦勿……轻信于人。”
说罢,周文启如同出现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去,留下沈青砚独自站在萧瑟的秋风中,手中令牌纹路硌着掌心。
东风?借刀?沈青砚抬眼望去,皇宫重重殿宇的飞檐在铅灰色天空下勾勒出沉默而威严的轮廓。这阵东风,究竟会助他涤荡尘埃,还是先将他这枚棋子卷入无尽风暴?
他缓缓收紧五指,将令牌纳入袖中,眼底映着深秋寂寥的天光,一片沉静幽深。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而真正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
(第二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