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中注定》
清晨的阳光透过昂贵的丝绸窗帘缝隙,刺在我紧闭的眼睑上。脖颈处传来一阵清晰的痛楚,让我下意识伸手去摸——没有伤口,没有血迹,只有心跳如擂鼓般在胸腔里震动。
我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
这不是张桂源为我打造的华丽牢笼。淡粉色的墙壁,奢侈的水晶吊灯,床上堆着的限量版玩偶...这是我少女时期的卧室,在穆家的房间里。
“咚咚咚——”敲门声后是一道熟悉的嗓音,“念念,都快十点了还不起?妈让你下午陪她去挑礼服。”
哥哥的声音。
陈奕恒的声音。
我颤抖着掀开被子,光脚跑到落地镜前。镜中的女孩约莫十七八岁,脸蛋饱满红润,长发如缎,没有后来那几年的憔悴与绝望。
“哥!”我冲出门去,声音因激动而变调。
陈奕恒站在走廊上,穿着休闲服,手里转着车钥匙。他比我大两岁,此刻正是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而不是后来那个为救我出婚姻泥潭而四处奔波的疲惫哥哥。
“干啥?一惊一乍的。”他挑眉,语气里是熟悉的调侃,“做噩梦了?”
我扑上去抱住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真实的体温,熟悉的气息。这不是梦,我真的回来了。
“哟,今天这么黏人?”陈奕恒有些意外地拍拍我的背,“左奇函又惹你不高兴了?还是张桂源那小子...”
听到这两个名字,我的心猛地一缩。
“今天...是几号?”我轻声问。
“六月十五啊,毕业典礼不是刚结束吗?你睡糊涂了?”陈奕恒捏了捏我的脸,“赶紧洗漱下来吃早餐,妈都快出门了。”
我站在原地,消化着这个信息。六月十五,正是高中毕业那天,也是左奇函向我表白的日子。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左奇函,我的同桌,那个曾经自卑怯懦的男孩。是我花了一年时间开导他,鼓励他,看着他逐渐变得自信开朗,成为校园里受欢迎的男生。而那天下午,他把我拉到教学楼后,结结巴巴地表白了。
然后我拒绝了他,因为我看见了站在楼梯口的张桂源——我从小暗恋的青梅竹马,全校第一的天之骄子。他淡淡地凝视着我,那一刻我迫不及待地想向他证明我的心里只有他。
后来,因为两家爷爷定的娃娃亲,我如愿嫁给了张桂源。起初的甜蜜不过是假象,渐渐地,他展现出极强的控制欲和占有欲。他带女人回家,却口口声声说只爱我,说那些女人不过是商业工具和发泄工具。当我试图逃离,他囚禁了我;当我试图自杀,他让我怀上孩子。
而最后,他另一个女人林晓害死了我生下的女儿,却嫁祸于我。张桂源信了,将我关进更加华丽的牢笼,24小时监控,柔软却绝望的房间。直到那天,林晓来嘲讽我时不小心落下一只耳环,我用它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念念?发什么呆呢?”妈妈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快下来,有你爱吃的蓝莓松饼。”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些痛苦的回忆中抽离。既然上天给我重来一次的机会,这一次,我绝不会重蹈覆辙。
下楼时,我已然调整好表情,变回那个被宠溺的穆家大小姐。餐桌上,父母和哥哥谈笑风生,一切美好得不像话。我知道,再过几个小时,左奇函就会发短信约我见面。
“妈,我吃完想出去逛逛。”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毕业了是该放松放松,”爸爸从报纸后抬头,“让司机送你?”
“不用了,我就附近走走。”
出门后,我并没有去约定的地点,而是绕到了学校后街的咖啡厅,坐在靠窗的位置。果然,不久后就看见左奇函朝着教学楼后的方向走去,手里还拿着一小束花。
我的心微微发紧。平心而论,左奇函后来发展得很好,成了科技新贵,甚至一度试图帮助被困在婚姻中的我。但当时的我满心只有张桂源,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他,让他在众人面前难堪。
手机震动,是左奇函的消息:“念念,能来教学楼后面一下吗?有事想跟你说。”
我握着手机,指尖发白。如果我不去,他就不会遭遇那场难堪的表白拒绝。但这样就能改变命运吗?张桂源还是会出现在那里,我还是会因为看到他而做出同样的选择。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如果我不想重复过去的悲剧,就应该彻底改变这个关键的节点。
我回复:“换个地方吧,学校后街的咖啡厅,我在这儿等你。”
十分钟后,左奇函略显紧张地出现在咖啡厅门口。他穿着白衬衫,头发精心打理过,手里那束小花显得有些可怜又可爱。
“念念,”他坐下时差点碰倒桌上的水杯,“我...没想到你会约在这里。”
我看着他年轻的脸庞,想起多年后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却仍在我面前小心翼翼的男人。事实上,左奇函比张桂源更早成功,但他从未用财富和权力伤害过任何人。
“毕业了,以后大家各奔东西,想好好道个别。”我轻声说,搅动着杯中的咖啡。
左奇函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念念,其实我...我一直喜欢你。从高一做同桌开始,你帮我那么多,让我变得自信...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
我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这与上一世他结结巴巴的告白截然不同,或许是因为环境不同,他显得镇定许多。
“我知道你可能喜欢张桂源,”他继续说,声音有些颤抖,“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的心意。我不要求你现在回应,只是...希望你能记得,有一个人永远会站在你这边。”
我的心被触动了。上一世,他确实始终站在我这边,即使在我嫁给张桂源后,他仍在暗中关注着我的幸福。后来我被囚禁,他甚至试图组织救援,但被张桂源用商业手段打压到几乎破产。
“左奇函,”我轻声唤他的名字,“谢谢你喜欢我。你是个很好的人,聪明,善良,以后一定会遇到更适合你的女孩。”
他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亮起来:“所以...这是拒绝吗?”
我点点头:“我心里有别人,这对你不公平。”
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沮丧,反而笑了笑:“没关系,我说出来就已经满足了。那么...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当然。”我也笑了。这一刻,我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至少,我没有让他在众人面前难堪,没有伤害他那刚刚建立起来的自信。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未来的计划,他准备去北京读计算机,而我原本会选择留在本市的大学,为了离张桂源近一些。
左奇函离开后,我独自坐了一会儿。突然,一道身影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是张桂源。
我的心跳几乎停止。他还是那样英俊出色,眉眼间已有后来那种凌厉的轮廓,但此刻更多是少年人的清冷气质。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看见左奇函红着脸出去,你答应他了?”
我握紧咖啡杯,指尖发凉。上一世,他就是用这种看似不在意实则咄咄逼人的语气,一步步掌控了我的生活。
“只是朋友间的告别。”我尽量平静地说。
张桂源轻笑一声,眼神却锐利:“毕业典礼后他约你去教学楼后面,就只是为了告别?”
原来他早就知道左奇函的计划,甚至可能一直在暗中观察。这种控制欲从一开始就存在,只是被年轻的我误解为在乎和吃醋。
“你跟踪我?”我反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惊讶的冷静。
张桂源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问,愣了一下才说:“碰巧看到。”
“那么你也应该看到,我改变了见面地点,公开场合,礼貌拒绝,保全了双方的面子。”我直视他的眼睛,“这有什么问题吗?”
他被我问住了,久久没有说话。这是我们之间第一次,我没有因为他的出现而欣喜若狂,没有小心翼翼地揣摩他的心思,没有迫不及待地表忠心。
“你变得不一样了,穆林念。”最终,他淡淡地说。
“人总会变的。”我回应道,心里补充:尤其是死过一次之后。
张桂源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爷爷说今晚两家一起吃饭,商量我们的事。”
我知道那顿饭。就是在那个晚上,两家长辈正式提出了联姻的想法,而年轻的我兴奋得整晚没睡,以为那是美梦的开始。
“我知道了。”我简单回答,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
张桂源似乎期待我说什么,但见我没有继续交谈的意思,只得转身离开。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深吸一口气。今晚的饭局,将是我的第一个战场。
回到家,我径直去找哥哥陈奕恒。他正在打游戏,耳机松松地挂在脖子上。
“哥,如果我说我不想嫁给张桂源,你会支持我吗?”我直接问道。
陈奕恒猛地暂停游戏,转过身来:“什么情况?你不是喜欢他喜欢得要命吗?”
“人都是会变的,”我坐在他床边,“如果我告诉你,我觉得他控制欲太强,不适合我,你会觉得我任性吗?”
陈奕恒认真地看着我:“说实话?我一直觉得张桂源那小子配不上你。他太自我,从来不考虑别人的感受。但你那么喜欢他,我只能支持。”
我的心暖暖的。上一世,哥哥始终站在我这边,即使所有人都认为我在婚姻中无理取闹时,他依然相信我,支持我。
“那今晚的饭局,如果提到联姻的事,你能帮我周旋一下吗?”我请求道。
“当然!”陈奕恒一拍大腿,“我早就想说了,这都什么年代了还娃娃亲!你要是不愿意,谁也不能逼你。”
有了哥哥的支持,我感觉轻松了许多。但我知道,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张桂源不会轻易放手,尤其是当他发现我不再是他能够轻易掌控的那个穆林念。
晚餐设在市内最顶级的餐厅包间。张家和穆家的重要人物几乎都到场了。张桂源坐在我对面,穿着合体的西装,已然有了商界精英的模样。
果然,酒过三巡,张爷爷提起了娃娃亲的事:“两个孩子都毕业了,是不是该考虑一下未来的事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和张桂源身上。我父母笑呵呵的,显然对这桩联姻乐见其成。
张桂源淡淡开口:“我觉得不着急,念念还小,应该多享受大学生活。”
我惊讶地看他一眼。上一世,他可是毫不犹豫就同意了婚约的。为什么这次变了态度?
“桂源说得对,”我顺势接话,“我还想多学点东西,不想太早订婚。”
桌上气氛一时有些微妙。张妈妈笑着说:“又不是要你们马上结婚,先定下来,大家都安心嘛。”
“妈,”张桂源突然说,“感情的事,还是让我们自己决定吧。”
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在我的记忆中,张桂源从一开始就认同这桩婚姻,认为我是他的所有物。为什么重来一次,他的态度变了?
晚餐后,张桂源主动提出送我回家。在车上,我们一路无言。直到抵达穆家大门外,他才开口:“你今天为什么拒绝?”
我反问:“你不是也拒绝了吗?”
他转头看我,车窗外的路灯在他眼中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因为我发现,我想要的不只是一个顺从的娃娃。”
我的心猛地一跳。这句话,与后来那个疯狂占有我的张桂源何其相似。
“那你想要什么?”我谨慎地问。
他凑近一些,声音低沉:“我想要你真正地属于我,心里只有我,而不是因为长辈的安排选择我。”
我背后升起一股寒意。看,控制欲从未改变,只是表达方式不同。
“感情是相互的,张桂源。”我平静地说,“不是单方面的占有和掌控。”
他轻笑一声,手指轻轻拂过我的脸颊:“我们会在一起的,念念。不过是以我的方式,我的节奏。”
那一刻,我清楚地意识到,即使重来一次,张桂源的本质没有改变。他只是换了种策略,但占有和控制依然是他爱情观的底色。
回到房间,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张桂源的车缓缓驶离。手机响起,是左奇函发来的消息:“安全到家了吗?今晚的星空很美,记得看看。”
我抬头望向夜空,繁星点点,如同无数个可能性的眼睛注视着我。重生不是回到原来的轨道,而是开辟新的路径。这一次,我不会成为任何人的囚徒,无论是华丽的牢笼,还是以爱为名的束缚。
打开手机,我回复左奇函:“星空很美,谢谢。明天一起去看新上映的电影吗?”
这一次,我要选择那些让我自由的人,走向让我舒展的命运。无论前路有多少困难,我都不会再回到那个用耳环结束生命的穆林念。
夜色深沉,但黎明终将到来。而这一次,我会清醒地迎接每一个清晨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