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问初心

下午上班，莹莹刚处理完手头工作，就收到了小周的调查反馈。

“院长，门口监控拍到今早王成奶奶来医院前，和一个疑似狗仔的人碰过头，两人简单聊了两句，之后那人就消失了。监控里无法确认对方是否拍下了视频，或是录了音，目前微博上还很平静，暂时没什么对我们不利的消息。嘉禾那边，王建国已经回复了，上周确实有位副院长，去他们村里找过王成家人。”

莹莹心中一沉，果然是嘉禾在背后搞鬼，这群人还真是贼心不死。

这次选在公示期闹事，摆明了是想搅黄自己的任职，甚至毁掉西颜的口碑。

至于这背后到底有没有程鸿飞那个女人的手笔？

从程氏收购嘉禾后，针对自己的一系列打压来看，她很难相信这件事跟对方没有关系。

她转了转手中的签字笔，语气果决地吩咐：“你现在立刻去联系之前的水军团队，把今早的监控视频发给各大营销号，顺便再把上次嘉禾收买王家人污蔑我的事也爆出去。另外通知法务部门和曹思为，分别以医院和我个人名义，给嘉禾发两封律师函。”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不管嘉禾那边有什么阴谋，这一次，谁也别想再来挡自己的路。

送走小周，莹莹拿出手机，把谭峰的电话和微信从黑名单里拉出来后，这才重新埋首于办公桌上的文件之中。

快下班时，她突然收到金志豪的微信。这次没发语音，只打了一行字：莹莹，我在医院旁边的咖啡厅等你，想跟你好好聊聊，就十分钟！

她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犹豫了几秒，还是收拾好东西下了楼。

正好，拖了这么久，也该给这段感情正式做个了断了。

刚走进咖啡厅，就见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两杯热咖啡，桌上还摆着一叠兔唇患儿的复查照片。

“莹莹，坐。”

金志豪抬眼看见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局促，将其中一杯咖啡推到她面前。

“下午我在家，重新翻看了孩子们的复查记录，又去医院找老师聊了聊。他骂我死脑筋不懂变通，太固执不说，还假清高！”

他低头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大概是想到自己前不久还这样评价过好友赵启平，俊脸微微泛红。

“我明白，你身为销售总监，肩负着整个医院的业绩和部门所有人的生计，你的压力也很大。而我只顾着自己的良心和原则，却没有体谅你带团队的难处，是我太理想化，太自私了！双胞胎的事我也反思了，你说的有道理，她们已经成年，能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我不该凭着自己的想法就断然拒绝，是我太欠考虑。”

他抬眸看向莹莹，眼底满是愧疚：“我知道，你生气的其实不止是这件事。还有早上王成奶奶过来闹事的时候，我没能在第一时间站出来保护你。我承认，当时的确是有点不忍心，看到一个老人和孩子就那样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我心里其实挺难受的。却忘了你曾被他们伤害得有多深，让你受委屈了！”

“这一整天在家休息，我想到了很多。想起了还在医学院上学的时，曾对着国旗庄严宣誓：健康所系，性命相托，恪守医德，救死扶伤！虽然我现在选择成为一名整形医生，但是我始终不曾忘记心底的誓言。莹莹，你不是医学生，可能不太理解我的这种坚持。但是没关系，我们可以求同存异呀！我做的确实不够好，以后我会多跟销售沟通，遇到有争议的客户，先跟你商量，不会再擅自拒绝，也会学着平衡行医底线和医院运营，不会再让你为难。”

“莹莹，对不起，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说完这些，金志豪抬起头，就那么静静地与她对视。

看着他的眼睛，莹莹也不禁想起前世她在Y国留学时，导师曾教过的希波克拉底誓言：

我愿在我的判断力所及的范围内，尽我所能，遵守为病人谋利益的道德原则，并杜绝一切堕落及害人的行为。我志愿以纯洁与神圣的精神终身行医，检点自己的行为举止，不做各种害人的劣性。我将遵守以上誓言，请诸神赐予我生命与医术的无上荣光，一旦我违背了自己的誓言，请求诸神给予我最严厉的惩罚！

而这惩罚，她也已经领教过了，周荇为此付出了一条命的代价。

早上王成奶奶指责自己没有医德的话还言犹在耳，仿佛跟前世临死前，病人家属的咒骂声重叠在一起，混合成一道尖锐而高亢的嗡鸣，在耳边骤然炸响，令她胸口发闷，不由自主地打个了寒颤。

“抱歉，我……我有点不舒服，先走了！”

话音未落，她猛地起身，抓起座位上的大衣，慌乱间差点碰倒桌上的咖啡杯。

身后传来金志豪急促的呼喊，但她已经顾不上回头，脚步仓惶地逃离了咖啡厅。

寒风夹杂着冷意扑面而来，街道上行人寥寥。

莹莹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呼吸渐渐变得困难，浑身像被冰水浸透了一样寒冷。

一路走到现在，她似乎早已忘了自己学医的初衷，其实是因为得了肝癌去世的奶奶。

那时候她年轻气盛，满心赤诚，立志要攻克肝癌，为千千万万像奶奶一样的患者谋一条生路。

可后来见多了医院里的生离死别，每次眼睁睁看着病人离世却无力回天，她开始害怕、退缩。最终放弃了苦学多年的临床专业，选了相对轻松的整形外科。

回国后，她受不了西南的古板思想，跳槽去了当时在沪市最为知名的网红医院。在那种浮躁又功利的环境里，她开始追名逐利，一步步沦陷，最终将自己的初心抛之脑后。

“我做错了吗？”

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她喃喃出声，忍不住拷问现在的自己，同时也在问前世的周荇。

回答她的只有街边呼啸而过的长风，以及冬日里死一般的寂静。

她随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报了地址：“去海湾园公墓。”

前世她曾在三十岁那年找了律师做公证，立下遗嘱，待她死后，遗产除了在海湾园给她买一块好墓地，余下全部捐给慈善机构。

站在墓园入口，莹莹心想，在另一个时空里，这里该沉睡着前世的自己，还有奶奶吧？

从国外回来在沪市定居后，她就把奶奶的骨灰从帝都迁到了这里，遗嘱中她曾特意嘱咐，一定把自己的墓选在奶奶旁边。

寒风卷着落叶飘过，透着阵阵萧瑟。

莹莹拾级而上，凭着前世的记忆走到熟悉的位置，墓碑上的照片自然不会是奶奶，而是一个年轻男人，笑容温和。

“真可惜，这么年轻就死了，跟前世的我一样。”

她看着墓碑上的陌生男人，想着前世的周荇死后，大概也是这个样子吧？

黑白照片镶在碑上，没多少人真正记得，或许也会有陌生人偶尔路过，驻足叹一句可惜。

“姑娘，天这么冷，黑透了路不好走，别在这儿冻着了，早点回去吧！”

就这样一直到暮色降临，莹莹被墓园的巡逻保安惊醒，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就这么在一个陌生人的墓前站了好几个小时。

“知道了大叔，这就回去，谢谢！”

她抬头冲保安大叔露出个浅淡的笑，跺了跺发麻的脚，捂紧脖子上的围巾，转身慢慢离开了墓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