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林一晤,虽只得父亲一缕即将消散的神念,却让叶紫菲心中悬了数年的大石轰然落地,随之而来的是前所未有的紧迫感与清晰目标。
父亲未死,但身陷绝地,独力维系着关乎两界安危的封印,与虎视眈眈的妖族周旋。而她,身负紫叶建木传承,是打破僵局、修复封印、解救父亲的关键。但正如父亲神念所言,非剑帝不可为。
剑帝之境,对应着修士九品“圣主”境界,那是一个无数天骄终其一生也难以触摸的门槛。叶紫菲如今初入剑皇,虽潜力无穷,但距离剑帝仍有天堑之隔。她需要更快的成长速度,需要更庞大的资源,需要能助她感悟剑帝之道的机缘。
父亲留下的“紫叶剑印”,散落在万剑冢各处,乃是当年叶无痕以自身紫叶剑意凝聚的九枚特殊印记,兼具指引、守护、感悟之能,更是在关键时刻引动葬剑渊内“紫皇”残留力量的钥匙。集齐剑印,不仅能更快找到父亲被困的准确位置,更能助她感悟父亲的剑道,加速皇道向帝道的转化。
但万剑冢广袤无垠,凶险莫测,寻找九枚可能散落在不同险地的剑印,无疑是大海捞针,且必然要直面剑冢内更多的未知危险与可能潜伏的妖族。单靠她与凌虚子、谢太白、云逸四人,力量远远不够。尤其是江灵书还在宗内,她无法安心。
“我们需要一个更安全的据点,一个能提供情报、资源、甚至人脉助力的地方。”在石林守护光罩内,叶紫菲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天剑宗虽好,但终究是剑道宗门,对万剑冢的探索也仅限于外围和中段。我们需要一个更靠近万剑冢、却又不受其直接威胁,且消息灵通、三教九流汇聚的枢纽之地。”
凌虚子沉吟道:“你的意思是……‘寻龙城’?”
“正是。”叶紫菲点头。寻龙城,并非中州那些超级大城,而是一座坐落于万剑山脉边缘、距离两界山不远、以探险、寻宝、情报交易、佣兵任务而闻名的特殊城池。此地龙蛇混杂,人族、妖族、异族身影随处可见,秩序混乱却又自有其一套运行规则。无数进入万剑山脉、两界山乃至更深处险地探险的修士,都会在此补给、交易、组队、获取情报。这里,是获取关于万剑冢内部信息、寻找剑印线索、甚至招募可靠助力的最佳地点。
“可寻龙城太过混乱,危险程度不亚于一些险地。”云逸担忧道。
“乱,才有机可乘。”谢太白灌了口酒,嘿嘿一笑,“越是这种地方,越容易打听到一些上不得台面却又真实有用的消息。而且,以叶丫头现在剑皇的身份,只要不主动惹事,等闲势力也不敢轻易招惹。再者,咱们也不是去打架的,是去‘寻宝’的。”
凌虚子也点头:“紫菲考虑得周全。天剑宗在寻龙城有据点,但力量不强,主要是收集情报和交易资源。你若有心前往,我可传讯于据点执事,让他们暗中照应。不过,明面上,你们需以散修或小型探险队身份活动,避免引起过多关注,尤其是……玄道宗和妖族的注意。”
计议已定。四人又在石林休整数日,待状态恢复巅峰,叶紫菲也将父亲留下的关于紫叶剑印的感应法门初步掌握。她尝试感应,能模糊地察觉到,最近的一枚剑印,似乎就在万剑冢中段区域,靠近“熔岩剑池”的方向。而另一枚,感应则指向了寻龙城所在的方位?这让她有些意外,但也在情理之中,父亲当年游历四方,或许曾到过寻龙城,并留下印记。
他们不再停留,趁着石林守护光罩尚在,叶紫菲以皇道剑意催动石碑,暂时强化了光罩的隐匿效果,然后悄无声息地撤离了剑煞荒原边缘。有惊无险地穿过断魂岭,循着来时的路径,返回了天剑宗。
当叶紫菲再次站在剑无尘面前,汇报了石林所见、父亲留言以及自己的打算时,剑无尘沉默了许久。
“你父……竟背负如此重担。”剑无尘长叹一声,眼中带着敬佩与复杂,“紫菲,你既已决定,为师不拦你。寻龙城确是最合适的地方。不过,你需答应为师几件事。”
“师尊请讲。”
“第一,务必隐藏好你与紫叶建木传承的关联。此传承非同小可,一旦泄露,恐引动诸多上古遗族、隐世老怪乃至妖界顶尖存在的觊觎。在寻龙城,尽量使用‘揽月剑’和常规剑招,非生死关头,莫要轻易动用紫叶天璇铠和《紫叶万法诀》的真正变化。”
“第二,天剑宗永远是你的后盾。这是‘天剑令’,你持此令,可调动宗门在寻龙城及周边所有暗桩与资源。若有生死危机,激发此令,为师可感知,会尽力驰援。但此令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用。”
剑无尘将一枚非金非玉、形如小剑、其上刻有复杂云纹的令牌交给叶紫菲。
“第三,”剑无尘看向叶紫菲身后的江灵书、谢太白、云逸,“灵书丫头丹道天赋卓绝,但在寻龙城那等地方,需有足够自保之力。谢小友剑道独特,行事不拘,有你照应,为师也放心。云逸修为稍弱,但沉稳细致,可为你臂助。你们四人,需同心同德,互托生死。”
“弟子(晚辈)谨记宗主(前辈)教诲!”四人齐声应道。
“去吧。记住,保全自身,方有未来。剑帝之路,非一蹴而就。集齐剑印,救出你父,化解两界之危,此乃大功德,亦是大因果。好自为之。”剑无尘挥了挥手。
叶紫菲四人深深一拜,转身离去。
他们没有惊动太多人,只与几位相熟的长老和同门简单道别。江灵书从丹剑峰带走了她所有的家当——数个塞满了各式丹药的储物袋,以及她那尊已初步产生灵性的“八宝蕴丹炉”。谢太白依旧是那副浪子模样,腰间酒葫芦似乎永远喝不完。云逸也做好了长期在外的准备。
三日后,四人改换装束,收敛气息,离开了天剑宗山门。叶紫菲一身素雅青衫,作寻常女剑修打扮,揽月剑负于背后。江灵书换了身利落的淡蓝劲装,外罩一件遮掩气息的斗篷。谢太白依旧是青衫,但收敛了那身逍遥剑意。云逸也换上了寻常的探险者服饰。
他们乘坐普通的飞行法器,不疾不徐,朝着东北方向的寻龙城飞去。
一路上,他们刻意避开了几处大宗门势力范围和人流密集的城池,专走荒野小路。叶紫菲一边赶路,一边继续参悟《紫叶万法诀》第二重“叶衍万法”的奥义,尝试将更多的法则感悟融入自身。江灵书则研究着从万剑冢带出的几种变异灵草的药性,尝试炼制新的丹药。谢太白时而对景吟诗,时而指点云逸几手剑法,倒也惬意。
半月后,一片地势逐渐隆起、远处可见黑色山脉轮廓的地域出现在眼前。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硫磺、血腥、以及各种驳杂能量的气息。路上遇到的修士也渐渐多了起来,大多神色匆匆,或风尘仆仆,或面带煞气,修为从三品到六品不等,装束各异,显然都是前往寻龙城或从那里归来的探险者。
“前面就是‘万剑山脉’余脉了,翻过这片山,就能看到寻龙城。”云逸对照着地图说道。
果然,又飞行了半日,当翻过一道高耸的山梁时,一座城池的轮廓映入眼帘。
那并非想象中的巍峨巨城,反而显得有些……粗犷、杂乱、甚至破败。城墙并非整齐划一,而是由各种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岩石、甚至一些巨大的兽骨、残破的金属构件拼凑而成,充满了野蛮与实用的气息。城门口没有卫兵,只有几个懒洋洋靠在墙根、眼神却锐利如鹰的汉子,打量着进出的每一个人。城内建筑高低错落,毫无规划,最高的不过五六层,大多低矮歪斜。但整座城池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活力与喧嚣,即使隔着老远,也能听到里面传来的鼎沸人声、兵器交击声、以及各种妖兽的嘶吼。
天空中,不时有修士御器飞过,更有几头被驯服的、形貌狰狞的飞行妖兽载着主人,在低空盘旋。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酒香、肉香、血腥、药味、汗臭、以及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危险气息。
这里,就是寻龙城。冒险家的乐园,也是亡命徒的坟场。
“好一个……乌烟瘴气又生机勃勃的地方。”谢太白评价道。
“都小心些,跟紧我。”叶紫菲低声道,率先朝着城门走去。
城门口那几个汉子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在叶紫菲背后的揽月剑和江灵书身上(尽管有斗篷遮掩,但气质难掩)多停留了一瞬,随即懒洋洋地移开,并未阻拦,也未收取入城费——寻龙城没有城主,只有几个最大的势力维持着基本的、脆弱的秩序,入城随意,生死自负。
踏入城内,喧嚣声浪瞬间将四人淹没。狭窄而泥泞的街道两旁,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和店铺。有出售刚从山里挖出的、沾着泥土的矿石草药;有摆着血迹未干的妖兽材料;有挂着残破盔甲兵器的铁匠铺;有散发着浓郁药香和诡异气味的丹药铺、符箓店;更有不少直接在路边支起桌子,大声吆喝着招募队员前往某某险地探险的修士。
形形色色的人流穿梭其间:身穿各宗门服饰却刻意掩饰了标识的弟子;肌肉虬结、扛着巨斧的蛮族战士;笼罩在黑袍中、气息阴冷的术士;甚至能看到几个头生小巧犄角、或皮肤带着鳞片、但眼神相对平和的妖族,也在摊位上与人讨价还价,显然是被寻龙城的“规矩”所约束,不敢在此轻易惹事。
“先找个地方住下。”叶紫菲传音道。他们需要先安顿下来,打探消息,了解此地的势力分布和近期情况。
在城中转了片刻,他们选择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位置相对僻静、名为“行者居”的客栈。客栈不大,但布置得颇为雅致,与外面的混乱形成鲜明对比。掌柜是个面容和善、眼中透着精明的中年胖子,修为在五品左右。
“四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掌柜笑眯眯地问道,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四人,尤其在叶紫菲和江灵书身上多看了一眼。
“住店。要一处独立的院子,清净些的。”叶紫菲道,声音平静。
“好嘞!小店正好还有一处‘竹韵小院’,独门独户,有简易防护阵法,一日十块中品灵石。”掌柜报出价格,不菲,但对叶紫菲他们而言不算什么。
叶紫菲爽快地付了十日的灵石。掌柜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亲自引着他们来到客栈后院。小院果然清幽,以青竹围拢,院内有三间静室,一间客厅,还有一小块药圃。防护阵法虽简陋,但聊胜于无。
安顿下来后,叶紫菲让江灵书在院内布置更隐蔽的警示和防御阵法,自己则与谢太白、云逸来到前厅,要了一壶灵茶,看似随意地坐着,实则精神力悄然蔓延,收集着客栈内外的各种信息。
很快,他们就听到了不少有用的消息。
“……听说没?‘黑煞’的人前几天在‘毒龙涧’栽了,好像遇到了硬茬子,死了好几个好手,连副首领都重伤逃回……”
“……‘熔岩剑池’那边最近不太平,地火暴动频繁,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出世,不少人都往那边赶……”
“……妖族最近在城里活动有点频繁啊,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悬赏榜上又出新任务了,‘血刀会’高价收购‘赤练妖蟒’的毒胆和逆鳞,报酬丰厚……”
“……天剑宗和玄道宗的弟子好像也在城里出现了,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那件事……”
各种信息碎片涌入耳中。叶紫菲默默记下,尤其是关于“熔岩剑池”(感应中有一枚剑印在附近)和妖族活动的信息。
就在这时,客栈门口走进来几人,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为首是一名身穿华贵锦袍、面容俊朗、但眼神带着一丝阴鸷的青年,修为在六品初期。他身后跟着几名气息不弱的护卫,最低也是五品。锦袍青年目光扫过大堂,当看到叶紫菲时,眼睛微微一亮,闪过一丝惊艳与贪婪,随即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这位仙子面生得很,是第一次来寻龙城吧?”锦袍青年走到叶紫菲桌旁,毫不客气地坐下,脸上带着自以为迷人的笑容,“在下‘金玉堂’少堂主,金不焕。仙子若在寻龙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这城里,还没有我金玉堂办不到的事。”
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叶紫菲身上打量,完全无视了旁边的谢太白和云逸。
金玉堂?叶紫菲记得,刚才听人议论,似乎是寻龙城本地一个势力不小的商行兼帮派,主营各种见不得光的交易和放贷,名声似乎不怎么样。
叶紫菲头也没抬,只是轻轻吹了吹杯中的茶沫,淡淡道:“不劳费心。”
声音清冷,带着拒人千里的意味。
金不焕脸色一沉,他在这寻龙城,仗着金玉堂的势力,看上的女人还从未失手过。眼前这女子虽然气质清冷,但修为似乎不过五品中期(叶紫菲隐藏了真实气息),竟敢如此不给面子?
“仙子何必如此冷淡?”金不焕皮笑肉不笑,“出门在外,多个朋友多条路。我看仙子孤身……哦,还有两位同伴。在这寻龙城,没有靠山,可是寸步难行,尤其是……像仙子这般容貌出众的。”话语中,已带上了威胁之意。
叶紫菲放下茶杯,终于抬眼看向他。那双紫金色的眸子平静无波,却让金不焕没来由地心中一寒。
“滚。”
只有一个字,却仿佛带着无形的锋芒,刺得金不焕脸颊生疼。
“你!”金不焕勃然大怒,拍案而起,“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拿下!”
他身后几名护卫立刻上前,狞笑着就要动手。
客栈内其他客人纷纷避开,掌柜也是一脸苦笑,不敢阻拦。金玉堂在寻龙城,确实是一霸。
然而,就在那几名护卫的手即将碰到叶紫菲的瞬间——
呛!呛!
两声几乎同时响起的清越剑鸣!
谢太白依旧坐着喝酒,仿佛什么都没做。但一道无形的、蕴含浩然正气的诗句剑意,已如春风拂面般扫过那几名护卫。护卫们只觉神魂一荡,体内斗气瞬间紊乱,动作僵在原地。
而云逸,则已拔剑出鞘,挡在叶紫菲身前,剑尖吞吐着青木剑气,冷冷地看着金不焕。他虽然只有五品巅峰,但根基扎实,剑意凝练,气势竟不弱于对方。
金不焕瞳孔一缩。他没想到,这看似不起眼的青衫酒鬼和年轻剑修,竟然有如此手段!尤其是那酒鬼,明明没动,却让他感觉到了极大的威胁。
“好!好!敢在寻龙城动我金玉堂的人,你们等着!”金不焕知道今日踢到了铁板,丢下一句狠话,带着僵在原地的护卫,狼狈地退出了客栈。他需要查清楚这几人的底细。
客栈内恢复了平静,但看向叶紫菲他们的目光,多了几分好奇与忌惮。
“麻烦来了。”谢太白灌了口酒,嘿嘿笑道。
“无妨。”叶紫菲淡淡道,“正好拿他们试试寻龙城的‘规矩’。”
她来此,本就不是为了忍气吞声。适当展露实力,震慑宵小,有时反而能省去不少麻烦。金玉堂若识相便罢,若是不识相……她不介意用这寻龙城的“规矩”,让这所谓的“地头蛇”知道,什么叫过江猛龙。
寻龙城之行,就在这小小的冲突中,拉开了序幕。而寻找紫叶剑印、收集情报、提升实力、以及应对可能来自妖族与各方势力的暗流,都将是他们接下来要面对的挑战。叶紫菲的剑,在这混乱之城,又将掀起怎样的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