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不到拎着个竹笼走上松云山的时候,闻时正蹲在院子角落里拿树枝画圈。
他没注意到有人上来。松云山平时没什么人来,只有他们师徒几个,他也不用在意谁来谁走。反正尘不到每次回来都会喊他一声,或者揉一下他的脑袋,他知道的。
但这次尘不到没喊他。
闻时画完一个圈,觉得不对劲,抬头一看,尘不到已经走到石桌边上了,手里那个竹笼搁在桌上,笼子里有东西在动。白的,毛茸茸的,两只挤在一起,红眼睛亮晶晶的。
闻时愣了一瞬,手里那根树枝掉在地上,他没去捡。
他站起来,慢慢走过去,走到笼子跟前蹲下,隔着竹条看那两只兔子。兔子也在看他,鼻子一动一动的,不知道是在闻什么。
“活的。”尘不到在边上说,语气跟说“今天吃面”差不多,“不是捏的。”
闻时没吭声,伸了一根手指从竹条缝隙里伸进去。那只大一点的白兔凑过来闻了闻,然后拿脑袋蹭了一下他的指尖。
闻时的手指缩了缩,又伸回去了。
他就那么蹲在笼子前面,蹲了很久。尘不到也不催他,自己倒了杯茶坐在旁边喝。山风吹过来,把闻时额前那几缕碎发吹得晃来晃去,他一动不动,专心致志地看着那两只兔子吃菜叶子。
晚饭的时候闻时比平时多吃了半碗。他端着碗坐在桌边,眼睛还是时不时往石桌底下瞟——尘不到把笼子挪到那边去了,怕太阳晒着。
尘不到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就是嘴角翘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闻时不知道从哪翻出来一堆木板和钉子,全搬到了柴房门口,又把自己的小木锤拿出来了。
他蹲在地上,把木板一块一块摆好,比划了半天,开始钉。小木锤他用得很顺手,敲傀敲了多少回了,指哪打哪。但木板不是傀,傀碎了可以重新捏,木板裂了就裂了。
第一锤下去,木板裂了一道缝。闻时停下来看了看,翻了个面,继续钉。第二锤下去,缝变得更大了。第三锤,整块木板从中间断成两截。
闻时把那两截断木头扔到一边,又拿了一块新的。
一个上午过去了,柴房门口堆了一堆碎木头。闻时中间搭起来过两次像模像样的框架,但每次还没等他加固,就哗啦一下散了一地。最后一次那个半成品倒是撑了一会儿,闻时正要把顶盖上,一阵山风吹过来,整个架子晃了两晃,在他眼前慢慢倾斜,然后轰然倒塌。
闻时坐在一堆碎木头中间,小木锤还攥在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尘不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靠在柴房门框上看了有一阵了。他看闻时不动了,才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堆残骸,又看了看闻时。
“想给兔子搭窝?”他问。
闻时没说话。
“搭不起来?”
闻时还是没说话,但攥着小木锤的手指紧了紧。
尘不到笑了一下,没再问。他伸手把闻时脑袋上沾的一片木屑拿掉,然后站起来,朝院子另一边喊了一声:“你们两个,过来搭个兔子屋。”
院子那头两个正在晾衣裳的人影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
那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是尘不到早年捏的傀,大召和小召。他们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碎木头,又看了一眼坐在碎木头中间的小闻时,什么都没说,一个去拿工具,一个去搬木板了。
闻时还坐在原地没动。尘不到伸手把他从木头堆里捞起来,拍了拍他衣裳上的灰,闻时被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站稳了,还是没说话,但耳朵尖有点发红。
大召小召干活很快。不到一个时辰,一个方方正正的木头兔子屋就立在柴房旁边了,带小门,带小窗,顶上铺了干草,底下垫了软絮。大召蹲下来试了试小门的开合,小召往里面放了一碗清水和几片菜叶子。
闻时全程蹲在旁边看,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但大召量尺寸的时候他递了一把尺子,小召钉门轴的时候他帮忙扶了一下。
大召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把钉子钉正了。
那两只兔子搬进新家之后,闻时每天多了一件事。清早起来第一件事不是去练功,是跑去兔子屋前面蹲着,看那两只兔子吃草。他有时候伸手进去摸一摸,兔子也不躲,大概是觉得这只小手没什么威胁。
日子就这么过去了。松云山上的日子慢,慢得就像山间的雾气,散了又来,来了又散。
然后兔子生了。
闻时那天早上照常去兔子屋前面蹲着,打开小门一看,里面多了一堆粉粉的小东西,没长毛,眼睛也没睁开,挤在一起轻轻动着。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跑去找尘不到,跑了两步又停下来,走回去,继续蹲着看。
尘不到是被他拽着袖子拉过来的。闻时一般不拽人袖子,他拽了,说明事情很重要。
尘不到看了一眼那堆小兔子,摸了摸下巴:“哦,忘了这事了。”
闻时没理他,已经又蹲回去看了。他的脸凑得很近,鼻尖都快碰到兔子屋的门框了,那堆粉红色的小东西在他眼里大概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东西。
小兔子长得很快。几天就长出了毛,再过几天就睁了眼,又过几天就开始满院子蹦跶了。闻时走到哪它们跟到哪,大概是把他当成了一只会移动的大白兔子。
闻时被跟得不耐烦了就会走快一点,但走快了那些小东西跟不上,跌跌撞撞地摔成一团,他又会停下来,等它们爬起来再慢慢走。
大召有一次跟小召说:“你看他。”
小召看了一眼,闻时正蹲在石阶上,脚边围了五六只小兔子,有一只胆大的爬到了他膝盖上,正努力往他怀里拱。闻时低着头看它,伸手把它拢住了,动作轻得像在捧一块豆腐。
“像什么?”小召问。
大召想了想:“像只母兔子。”
小召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但是兔子这种东西,一旦开始生就停不下来。第一批还没断奶,第二批就来了。然后是第三批、第四批。松云山上的兔子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多,从柴房跑到厨房,从厨房跑到正殿,从正殿跑到山道,最后漫山遍野都是白的灰的花的。
庄冶有一次上山送东西,脚还没踏上山道就踩到了三只兔子,吓得他差点从山上滚下去。他一路躲着兔子往上走,走到院子里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院子里全是兔子。石桌上趴着几只,石凳底下蹲着几只,草丛里露出一片白一片灰一片花,还有几只胆大的蹲在正殿门槛上,红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是在问“你谁啊”。
“师兄!”庄冶找到尘不到的时候,尘不到正躺在廊下晒太阳,脚边趴了一圈兔子,有一只灰色的躺在他胸口上,睡得正香。
庄冶深吸一口气:“这兔子也太多了吧。”
“多吗?”尘不到眯着眼睛看了看院子里的兔群,“还好吧。”
庄冶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知道跟尘不到说这些没用,转头去找闻时。闻时蹲在院子角落里,身边围了少说有二十只兔子,他正在给一只小灰兔顺毛,手指从兔子的头顶一直捋到尾巴尖,动作很慢很轻,像在画一道很慢的符。
庄冶看了半天,叹了口气,转身下山了。他下山的路上又踩到了两只兔子。
闻时后来养成了一个习惯——不高兴的时候就去兔子堆里坐着。
他其实没有刻意去坐。只是他不高兴的时候不爱说话,不爱理人,一个人闷着,闷着闷着就会蹲到兔子多的地方去。那些兔子也不管他高不高兴,看见他就往他身上爬,往他怀里钻,往他脑袋上蹦。白的灰的花的全都挤过来,把他围得严严实实。
尘不到第一次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是闻时跟大召闹了点小别扭——具体什么事没人记得了,反正闻时一天没跟大召说话,自己跑到兔子堆里坐着,坐了一个时辰没出来。尘不到去找他的时候,只看见兔子堆里露出一小撮白毛,剩下的全是兔子。
他把最上面那只兔子拿开,露出闻时的脑袋。闻时正低着头,怀里抱着两只小兔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是红的。
“还生气呢?”尘不到蹲下来问。
闻时摇了摇头。
尘不到笑了:“不生气了坐在这里干嘛?”
闻时不说话了,把脸往兔子毛里埋了埋。
后来这就成了松云山上的一个固定画面。闻时闹别扭了,不用人哄,他自己就会往兔子堆里一坐,过一会儿就被兔子埋成一个雪堆。远远看过去,白的兔子,白的衣裳,白的脸,真就跟一个小雪人似的,分不清哪块是兔子哪块是人。
大召有时候路过,会停下来看一眼那个兔子堆。有时候兔子堆里会伸出一只手,把一只快要滑下来的小兔子捞回去,然后就看不见手了,只能看见兔子们的耳朵在动。
小召有次问尘不到:“你不去哄他?”
尘不到靠在廊柱上,看着那个兔子堆笑了一下:“哄什么,他有兔子就够了。”
小召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是。
那些兔子在松云山上住了很久很久。后来的事情谁也想不到,谁也说不准。
但至少那时候,松云山上的兔子是真的多,闻时是真的不怎么说话,尘不到是真的惯着他。
而那个被兔子埋成一个小雪人的白团子,是真的高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