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停: 好像终于理解了曾翠翠女士的快乐🙂
严峫在家休养到第三天的时候,开始网购了。
他躺在沙发上,手机举在脸上方,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一条一条地划,一条一条地看,看款式、看颜色、看买家秀,看到喜欢的就加到购物车里。不到半天,购物车里躺了十几条小裙子。
江停从厨房出来的时候,严峫正对着一件蓬蓬纱裙反复端详。“这个裙摆好看,像蛋糕一样,一层一层的,梨梨穿上去肯定像个小公主。”
“你买了多少了?”江停问。
“不多。”严峫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肚子上,“就十几条。”
江停看了他一眼。
“不是,你听我说,”严峫赶紧解释,“我本来只想买两三条的,但是你看这个——这个网纱的,上面有亮片,太阳底下会闪闪的;这个丝绒的,秋冬也能穿,领口有个蝴蝶结;这个是汉服款,交领的,裙摆上绣着小花;这个是洛丽塔风格的,背后有个大蝴蝶结;还有这个,这个是和爸爸同款的亲子装——”
“你还买了亲子装?”
“买了,一件大的,一件小的。大的我穿,小的梨梨穿。”严峫把图片翻出来,“你看,上面印着‘我最棒’和‘我最爱的爸爸’,是不是很可爱?”
江停看着那个图案,沉默了两秒。“那你给无忧买什么了?”
“恐龙。”严峫理直气壮,“三箱恐龙,还有一套恐龙睡衣,一双恐龙拖鞋,一个恐龙书包。”
江停没再说什么。他拿起严峫的手机,把购物车从上到下翻了一遍。公主裙、纱裙、蓬蓬裙、汉服裙、洛丽塔裙、旗袍款小裙子、背带裙、牛仔裙、碎花裙、条纹裙、格子裙、亮片裙、丝绒裙、雪纺裙……五颜六色,琳琅满目,像一个缩小版的童装商场。
“你就不能少买点?”江停把手机还给他。
“不能。”严峫说,“我胳膊断了,除了给女儿买裙子还能干什么?”
快递是接下来几天陆续到的。门铃每天都要响好几回,严峫每次都想自己去开门,被江停按回沙发上。“你坐着,我去。”江停说。他开门、签收、拆箱、整理,把裙子一条一条地拿出来,抖开,挂在衣架上。
第一条到的是香槟色的公主裙。三层纱,裙摆上缀着细碎的亮片,灯光一照,整条裙子都在闪。领口是一圈珍珠扣,背后有一条长长的缎带,系成一个蝴蝶结。江停把它挂起来的时候,裙摆在半空中轻轻晃着,像一朵发光的云。
第二条是粉色的洛丽塔裙。胸前有蕾丝花边,袖口是灯笼袖,收口处缝着珍珠,背后有一个巨大的蝴蝶结,比裙子本身还抢眼。第三条是白色的纱裙,简单一些,但裙摆有六层,蓬得像个蛋糕。第四条是天蓝色的汉服裙,交领右衽,裙摆上绣着淡粉色的小花和蝴蝶,腰封上挂着一串小小的流苏。第五条是红色丝绒裙,领口有一个白色的大毛球,看起来暖融融的。第六条、第七条、第八条……阳台上的衣架不够用了,江停把客厅的落地衣架也搬了出来。
江无离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看到客厅里挂满了小裙子,像走进了一家童装店。她站在衣架前面,仰着头,嘴巴微微张着,眼睛亮得像装了两颗星星。
“爹爹,这些都是梨梨的吗?”她的声音软软的,像怕吵醒了这些裙子。
“嗯。”江停蹲下来,跟她平视,“都是你的爸爸给你买的。”
江无离转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严峫。严峫正冲她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梨梨,喜欢吗?”
江无离没有回答“喜欢”还是“不喜欢”。她伸出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离她最近的那条香槟色公主裙的裙摆。亮片在她的指尖下闪闪发光,纱裙软得像摸到了一片云。她摸了一下就缩回手,抬头看江停。
“爹爹,可以穿吗?”
“可以。这些裙子都是你的,你想穿哪条就穿哪条。”江停把她抱起来,让她能够到衣架上的裙子,“自己挑。”
江无离伸出小手,在裙子的海洋里慢慢地、认真地挑选着。她摸了摸粉色的洛丽塔裙,摸了摸蓝色的汉服裙,摸了摸白色的纱裙,最后她的手指停在了一条她没有摸过的裙子上——那是一条淡紫色的蓬蓬裙,裙身上绣着银色的小星星,从腰线一直洒到裙摆,像一条流淌的星河。
“这个。”她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江停把那件淡紫色的裙子取下来。裙子的上身是丝绒的,软软的,领口镶着一圈细密的珍珠;裙摆是好几层轻纱叠在一起,每一层纱上都绣着星星,星星有大有小,有亮片有丝线,灯光下像真的会发光。
江停帮江无离换上这条裙子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更慢了。他把她的家居服脱掉,把裙子从头上套进去,小心地绕过她的小揪揪,然后轻轻拉下来。丝绒的上身贴着她的皮肤,暖暖的;纱裙蓬起来,像一朵紫色的花在他手心里绽放。他蹲下来,把裙摆一层一层地整理好,每一层纱都拉平整了,星星的位置都摆正了。
“好了。”他说。
江无离低头看了看自己,满眼的星星。她转了一圈,裙摆飞起来,星星跟着转,像整个银河系都在围着她旋转。转完一圈她有点晕,晃了一下,江停扶住她的肩膀。
江停把她带到穿衣镜前面。镜子里的小姑娘穿着淡紫色的星星裙,头发散着,脸蛋粉扑扑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比裙子上的星星还亮。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从心底里绽开了一个笑容。那个笑容不是咧嘴大笑,是从眼睛里开始、慢慢扩散到嘴角的笑,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爹爹,梨梨是公主吗?”她问。
江停蹲在她身后,双手搭在她小小的肩膀上,看着镜子里的她。“是,”他说,“梨梨是公主。”
“那爹爹是什么?”
“爹爹是公主的爹爹。”
江无离想了想,觉得这个答案可以接受。她又转了一圈,裙摆再次飞起来,星星在她周围闪烁。茶饼从沙发底下探出头来,看到一团紫色的、会动的、闪着光的东西在客厅中间转圈,吓得炸了毛,又缩回去了。
严无忧从房间里冲出来,手里举着一个恐龙,看到妹妹的裙子,愣住了。他站在原地,嘴巴张着,恐龙举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地看了五秒钟。
“梨梨好好看。”他说,语气真诚得不像一个三岁小孩。
“哥哥也好看。”江无离说。
严无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恐龙睡衣,想了想,觉得确实挺好看的,就跑回去继续玩了。
接下来的每一天,江停都会给江无离换好几条裙子。
早上起床先换一条,吃完早饭换一条,午睡起来换一条,下午出去玩换一条,晚饭前再换一条。有时候一条裙子穿不到一个小时就被换掉了,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江停又想到了更好的搭配。
他给每一条裙子都配了不同的发饰。淡紫色星星裙配银色的发箍,发箍上缀着几颗小珍珠;粉色洛丽塔裙配粉色的蝴蝶结发夹,夹在耳朵上方,蝴蝶结的翅膀翘起来;香槟色公主裙配珍珠小发卡,别在鬓角两边,对称的;蓝色汉服裙配同色系的流苏发簪,江停不怎么会盘头发,但他在学,就简单地扎了一个丸子头,把发簪插进去,歪歪扭扭的,但江无离说好看;红色丝绒裙配白色毛球发圈,扎两个小揪揪,每个揪揪上顶一个毛球,像两只小兔子。
他还给裙子配了鞋子。白色漆皮小皮鞋配香槟色裙子,粉色亮片鞋配粉色洛丽塔,蓝色绣花鞋配汉服裙,红色小短靴配丝绒裙。鞋架上的鞋从两双变成了六双,又从六双变成了十双。严峫后来又买了几双,因为“裙子都买了不买鞋子怎么行”。
严无离每天在镜子前面转圈的次数越来越多。她学会了转圈的时候把两只手微微张开,像芭蕾舞演员那样,裙摆会飞得更高、更圆。她还学会了在镜子前面摆姿势——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轻轻提起裙摆的一角,微微侧身,歪着头。没有人教她,她自己会的。
江停每次看到她摆这个姿势,嘴角都会弯一下。然后他会走过去,蹲下来,把她的裙摆重新整理一遍,把歪了的发卡扶正,把皱了的丝带拉平。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安静,不说话,但他的手指是温柔的,温柔得像在对待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有一天下午,江无离穿着那条香槟色的亮片裙坐在沙发上看图画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亮片把阳光折射成无数个小光点,洒在沙发上、地毯上、天花板上,整个客厅都跟着亮了起来。茶饼追着那些光点跑,跳上跳下的,像在抓萤火虫。
严峫躺在沙发另一端,看着女儿被光点包围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江停,你看她像不像一颗小星星?”
江停从厨房探出头来。他看着坐在光里的江无离,看着那些亮片反射出来的光点在她周围跳跃,看着她安安静静翻书的样子。
“像。”他说。
然后他转身回到厨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那是他前两天在商场买的,一直没拿出来。他走回客厅,蹲在江无离面前。
“梨梨,闭上眼睛。”
江无离乖乖地闭上眼睛。江停从盒子里拿出一条小项链——银色的链子,吊坠是一颗小小的星星,亮闪闪的,和裙子上的星星正好配。他小心地给她戴上,扣好锁扣。
“好了,睁开眼睛。”
江无离低头看到胸前的小星星,伸手摸了摸。银色的星星凉凉的,滑滑的,和她裙子上的星星不一样,这个是立体的,真的会发光。
“爹爹,这是真的星星吗?”
“不是真的星星,是真的项链。”江停帮她把吊坠摆正,“和你的裙子是一套的。”
江无离捧着那颗小星星,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江停。“爹爹,梨梨好喜欢,喜欢爹爹和爸爸。”
江停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条小星星项链在她锁骨间闪烁,看着满室的阳光和光点落在她身上。
“爹爹也喜欢梨梨。”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江无离听得见。
江无离伸出小手,勾住江停的小拇指,勾了一下,又勾了一下。
“说好了,要一直幸福。”她说。
江停勾住她的小拇指,轻轻摇了摇。“说好了。”
严峫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石膏都快被他举起来鼓掌了。他偷偷摸到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江停蹲在江无离面前,两个人勾着小拇指,阳光和亮片的光点落在他们身上,像满天的星星都掉进了这个客厅里。
他把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然后他打开购物软件,又开始划拉。因为他刚才注意到,江无离的衣柜里好像还缺一条——带翅膀的公主裙。对,就是背后有一对透明的、亮晶晶的小翅膀那种。他找啊找,终于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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