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严峫和步重华过上了奇特的“合租带猫”生活。
每天早上,严峫出门上班之前,会把两只小奶猫从猫窝里捞出来,挨个检查一遍。检查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就是看看有没有长大一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毛色好不好。江停每次被他翻过来检查肚皮的时候都一脸冷漠,四只小爪子悬在半空中,黑色的眼睛眯着,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你检查完了吗,完了我要睡觉了”。吴雩就乖多了,被步重华捧在手里的时候会缩成一团,把脑袋埋进步重华的指缝里,像一颗黑色的糯米糍。
步重华在建宁没有工作要处理,请了几天假,全天在家照顾两只猫。严峫本来想把江停揣去上班,但步重华说了一句“你上班能专心吗”,严峫想了想,确实不能。上次开会的时候江停在口袋里翻了个身,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以为江停出什么事了,结果把吕局吓得差点把保温杯扔出去。
于是严峫把两只猫都留在家里,交给步重华和茶饼。
他出门之前蹲下来,对着沙发上并排蹲着的两只小奶猫说:“我走了啊,在家听话。”
江停看了他一眼,转过脸去舔爪子。
吴雩倒是朝他“喵”了一声,金色的眼睛圆圆的,像是在说再见。
严峫站起来,又蹲下去,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火腿肠——不是给猫吃的,是给自己路上吃的——掰了一小块放在江停面前。江停低头闻了闻,没吃。吴雩凑过来,把那小块火腿肠叼走了,小嘴巴嚼得咔咔响。
“他吃了吗?”步重华从厨房探出头来。
“没吃。”严峫说,“吴雩吃了。”
步重华看了一眼吴雩,吴雩正舔着嘴,一脸无辜。步重华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厨房,继续给两只猫准备午饭。他这几天已经摸清了江停和吴雩的口味——江停喜欢吃口味偏甜的;吴雩什么都吃,尤其喜欢吃虾,但步重华不敢多给,怕他太小了消化不了。吴雩食量确实比江停大,同样的份量,江停能吃一半,吴雩能吃大半还意犹未尽,剩下的被茶饼舔了盘子。
茶饼这几天已经彻底把自己当成了两只小奶猫的奶妈。他不再睡沙发了,每天晚上准时跳上床,趴在猫窝旁边,一只爪子垂下来搭在猫窝边缘。白天的时候,他就卧在沙发上,两只小奶猫窝在他肚皮上睡觉,他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怕把他们颠下去。严峫有一次看见茶饼小心翼翼地用下巴蹭了蹭吴雩的头顶,那个温柔劲儿,简直不像一只公猫。
第三天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小事。
严峫下班回家,发现江停不在沙发上。他找了一圈,最后在卧室的枕头中间找到了他——江停把自己埋在两个枕头之间的缝隙里,只露出一小截尾巴尖,整只猫在发抖。
“怎么了?”严峫赶紧把他捞出来,发现他浑身冰凉,小爪子冰冰的。
步重华从厨房出来,脸色不太好看:“今天下午窗户没关严,起了风,我找了他半天才发现他钻到枕头底下去了。”
“他以前就怕冷。”严峫把江停贴在胸口,用手掌捂着,低头看他,“是不是冷了?”
江停被他捂着,抖了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把脑袋往严峫的指缝里拱了拱。严峫感觉到那一点点湿润的鼻尖蹭过自己的掌心,心都要碎了。
吴雩也跳下沙发,迈着小碎步跑过来,仰着头看着严峫手里的江停,叫了一声。那声音细细的,带着一点担心的意思。
“没事没事。”严峫蹲下来,把江停放低一点,让吴雩能看到他。吴雩凑过来,用鼻子碰了碰江停的耳朵,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江停的脑门。江停被他舔得动了动,发出一声很轻的“咪”,像是在说“我没事”。
那天晚上,严峫把两只小奶猫都放在了自己枕头旁边,盖了一小块毛巾。茶饼也破例跳上床,趴在枕头边,大尾巴搭在江停身上,像一条毛茸茸的被子。
步重华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一会儿,轻声说:“茶饼比他俩加起来都大。”
“那可不,”严峫已经躺下了,侧着身子,一只手护着毛巾边上的两只小东西,“茶饼六斤多,江停现在称一下估计二两都不到。”
“吴雩可能有个二两五。”
“你就惦记你那二两五。”
步重华没接话,关了灯,回客房去了。
第四天,严峫破天荒地请了半天假。
原因很简单——江停好像不太精神。早上起来的时候,江停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枕头上等他醒来,而是蜷在毛巾里一动不动,只有耳朵尖偶尔颤一下。严峫把他捧起来的时候,他连眼睛都没睁,软塌塌地摊在掌心里,蔫耷耷的。
“步重华!”严峫光着脚冲出卧室,声音都变了调,“你看他怎么了!”
步重华正在厨房热牛奶——不是给猫喝的,是给严峫冲咖啡用的。他关了火走过来,接过江停看了看,用手指轻轻拨开他肚子上的毛。肚皮一起一伏的,呼吸倒是平稳。
“是不是生病了?”步重华皱眉。
“我不知道啊,这附近哪有给猫看病的?不对,他不是猫,他是江停,但看着像猫,那到底该去宠物医院还是人民医院?”严峫已经开始翻手机了,手都在抖。
这时候,吴雩从猫窝里爬出来,踩着枕头走过来,在步重华手边蹲下,看着江停。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他把自己的脑袋伸到江停的肚子下面,用力往上顶了一下。
江停被顶得翻了个身,发出一声不满的“咪呀”,睁开眼睛,伸出小爪子拍了吴雩的鼻子一下。
那一下轻飘飘的,连蚊子都拍不死。
但吴雩没躲,反而用脑袋蹭了蹭江停的下巴,然后卧下来,贴着江停的身体。
严峫和步重华同时松了一口气。
“他可能就是想睡觉。”步重华说。
“那他刚才为什么不动弹?”
“因为他在睡觉。”
“……你这么一说显得我很蠢。”
步重华没说是也没说不是,转身回厨房了。严峫把江停放回枕头上,江停又缩成一团,吴雩挨着他,两只猫像两颗挨在一起的汤圆。严峫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给吕局打了个电话,说今天上午有点事,下午再去。
吕局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说:“你的猫又怎么了?”
“不是猫,是——”
“行了行了,别解释,下午记得来。”吕局挂了电话。
严峫把手机扔在床上,低头看着那两颗汤圆,忽然笑了一下。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江停露在外面的耳朵尖。江停的耳朵抖了抖,把脸往吴雩的毛里埋得更深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步重华每天给两只猫做三顿饭,早上是蛋黄碎拌一点点米粥,中午是鸡肉末或者鱼肉末,晚上是虾泥或者猪肉泥。吴雩每顿都能吃干净自己的那份,有时候没吃饱还会去舔江停剩下的。江停吃东西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吃吃停停,步重华也不催他,就坐在旁边等着,等他吃完了才收碗。
严峫每天下班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江停从沙发上捧起来,问他今天吃了什么、睡了多久、有没有想他。江停每次都用一种“我说了好像你能听懂似的”的表情看着他,但从来不会从他手里跳走。
茶饼在这个家里逐渐失去了“独生子”的地位,但他似乎并不在意。他甚至开始主动把自己的猫粮叼到沙发上来,放在两只小奶猫面前,好像在说“你们也吃点”。当然,江停和吴雩都不吃猫粮,茶饼只好自己又叼回去,看起来有点委屈。
第五天晚上,严峫做了一个梦。他梦见江停变回来了,站在客厅里,穿着那件灰色的家居服,手里端着一杯茶,侧脸被台灯照出一层薄薄的光。严峫在梦里冲过去抱他,抱了个满怀,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洗衣液味道,还有一点点烟味。
然后他醒了。
枕头旁边,江停还在。小小的,毛茸茸的,蜷成一团,尾巴盖着鼻子。
严峫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了他很久,伸出手,把手掌覆在江停身上,像盖了一张小被子。江停在睡梦中动了动,整个身体往他的掌心里拱了拱。
严峫闭上眼睛,没再睡着。
第六天,一切照常。
步重华带着两只猫去阳台上晒了会儿太阳,吴雩趴在阳光下像一小块黑色的暖宝宝,江停躲在步重华的影子里,不肯让太阳照到自己。步重华只好把自己的椅子挪了挪,用影子把江停整个罩住。
“你还是这样。”步重华低头对江停说,“不喜欢晒太阳。”
江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知道就好。
下午的时候,严峫提前下班了。他一进门就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他换好鞋走进客厅,看见步重华坐在沙发上,两只小奶猫在他腿上睡觉。一切都很正常。
“怎么了?”步重华问他。
“没事。”严峫说,“就是觉得今天……算了,可能是我想多了。”
他洗了手,把江停从步重华腿上捞起来。江停被他吵醒了,打了个哈欠,露出一排芝麻大的小奶牙。严峫低头亲了一下他的脑门,江停用爪子推他的脸,推不动,就放弃了。
那天晚上,严峫照例把两只猫放进猫窝,茶饼照例趴在床尾,步重华照例回了客房。
一切都和前几天一模一样。
但严峫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第七天。
严峫是被重量压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觉得胸口很沉,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过气来。他下意识伸手去推,摸到一把光滑的、温热的、属于人类的皮肤。
他猛地睁开眼。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胸口上。他的胸口上趴着一个人,黑色的短发蹭着他的下巴,一条光裸的手臂搭在他肩膀上,另一只手揪着他睡衣的领口。
那个人全身赤裸,皮肤很白,肩膀上的骨头硌着严峫的胸肌。
严峫僵住了。
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低下头,看见那颗黑色的脑袋动了动,然后抬起来。
江停的脸。
黑色的眼睛,清冷的神情,微微蹙起的眉头,和嘴角那颗小小的痣。和七天前一模一样,只是头发长了一点,乱蓬蓬地支棱着,好像还瘦了点,肩膀的骨头都硌人。
江停眨了眨眼,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严峫的脸,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光溜溜的身体。
“严峫。”他的声音有点哑,七天没用嗓子了,带着一种刚睡醒的低沉。
“嗯。”严峫的声音也在抖。
“把被子给我。”
严峫没动。他盯着江停的脸,眼睛一眨不眨的,眼眶慢慢红了。他伸出双手,一把把江停从自己胸口拽下来,死死地搂进怀里,力气大得像是要把人揉进骨头里。
“你吓死我了。”严峫的声音闷在江停的肩窝里,带着浓重的鼻音,“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江停被他勒得几乎喘不上气,抬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背:“松开,喘不上气了。”
严峫不松,反而抱得更紧了。江停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在自己的肩膀上,愣了一下,没再挣扎。
他抬起手,慢慢搭上严峫的后背,拍了拍。
“行了,”江停说,“变回来了。”
严峫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表情又哭又笑的,看起来有点傻。他捧着江停的脸左看右看,又掰开他的嘴看了看他的牙齿,又翻他的眼皮看了看眼睛。
“你干什么?”江停皱眉。
“检查一下是不是真的变回来了。”严峫说着就要去掀被子,被江停一巴掌拍开了手。
“拿衣服。”
严峫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跑到衣柜前面,翻出一套家居服扔到床上。江停裹着被子把衣服套上了,动作不算利索,七天没穿衣服了,扣扣子的时候手指都在抖。
严峫蹲在床边看他穿衣服,突然想起什么,猛地转过头去看床尾的猫窝。
猫窝里,吴雩正探出脑袋,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江停。他的表情——如果猫有表情的话——是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平静。
茶饼也趴在床尾,尾巴尖轻轻晃着,打量着坐在床上的江停。
“茶饼,”江停穿好衣服,转头看着那只三花猫,语气和以前一模一样,“过来。”
茶饼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踩着被子走过来,在江停腿边卧下,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江停摸了摸茶饼的头,茶饼发出巨大的呼噜声。
“吴雩。”江停又看向猫窝里的小黑猫。
吴雩从猫窝里跳出来,迈着小碎步走到江停面前,仰起头。江停伸出手,吴雩用鼻尖碰了碰他的手指,然后绕着他的手转了一圈,最后在他手心里卧了下来。
“谢谢你陪着我,”江停低头看着吴雩,声音很轻,“这几天。”
吴雩“喵”了一声,金色的眼睛弯了弯。
客房的门开了,步重华站在走廊里,穿着一件深色的睡衣,头发也没梳。他看着坐在床上的江停,表情在极短的时间里变了好几次——惊讶、松了口气、然后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因为吴雩还没有变回来。
江停看着步重华,点了点头:“明天。”
步重华没说话,但他攥着门框的手指松开了。
严峫从地上站起来,突然想起什么,冲到客厅拿了手机,拨了曾翠翠的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那头传来曾翠翠的声音:“停停变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严峫愣住了。
“我不知道,”曾翠翠说,“但你这个时间打电话打扰你老娘我的美容觉,除了这个事还能有什么事?孩子在我这挺好的,无忧昨天学会说‘奶奶’了。你们不用急着来接,先把停停放稳当了再说。”
严峫张了张嘴,想说“江停变回来了你怎么不激动”,但想了想曾翠翠的脾气,又把话咽了回去。
“妈,”他说,“谢谢。”
曾翠翠在那头顿了一下,声音突然放软了:“行了,没事就好。让他好好吃饭,瘦了没有?”
“瘦了。”严峫看了一眼江停,“现在估计不到一百一。”
“明天让厨师给他炖汤,中午我给他送过去补补。”曾翠翠说完就挂了。
严峫拿着手机站在客厅里,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江停已经从床上下来了,正站在衣柜前面找自己的衣服。他翻出一件黑色的薄毛衣和一条灰色的长裤,把家居服换了下来。动作很慢,像是在重新适应人类的身体。
严峫走过去,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看什么?”江停头都没抬,在系裤腰带。
“看你。”严峫说。
江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系。系好了之后他抬起头,黑色的眼睛看着严峫,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我饿了。”
严峫笑了,笑得眼睛又红了。他转身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开始翻东西。冰箱里塞满了步重华这几天买的食材——鸡胸肉、虾仁、鸡蛋、青菜,整整齐齐地码着。
“步重华,”严峫朝客房方向喊了一声,“你买的这些,我做给江停吃,你没意见吧?”
步重华从客房走出来,已经换好了衣服,头发也梳过了。他看了严峫一眼:“那是给你家冰箱买的,我没打算带走。”
“那你今天吃什么?”
步重华看了一眼猫窝里的吴雩,没回答。
江停从卧室走出来,经过步重华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比步重华矮半个头,仰起脸看着他,说了一句:“明天,他会变回来的。”
步重华低头看着江停,点了一下头。
“你信我。”江停说。
“我信。”步重华说。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多余的话。严峫在厨房里把锅铲敲得叮当响,大声问江停想吃西红柿炒鸡蛋还是想吃青椒肉丝,江停回了一句“随便”,严峫说“没有随便这道菜”,江停就没再理他。
步重华走到沙发边坐下,把猫窝端到自己腿上。吴雩从猫窝里探出头来,蹭了蹭步重华的手心,发出一声细细的“喵”。
步重华低下头,嘴唇贴在吴雩毛茸茸的耳朵上,轻声说了一句只有吴雩能听见的话。
那天晚上,严峫做了一桌子菜。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清炒西兰花,还有一个排骨汤。江停坐在餐桌前,拿着筷子,看着满桌子的菜,沉默了很久。
“怎么了?”严峫端着饭碗坐下来。
“七天没拿筷子了,有点不太习惯。”江停说。他试了试,手指不太听使唤,夹了三次才夹起一块鸡蛋。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步重华坐在对面,面前的碗里只有白米饭。他吃得很慢,偶尔抬头看一眼沙发上猫窝里的方向。吴雩正趴在猫窝边缘,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餐桌这边。
茶饼蹲在猫窝旁边的地板上,用尾巴圈着吴雩。
江停吃了几口菜,放下筷子,看向步重华:“你不吃?”
步重华摇了摇头。
“等他回来再吃?”江停问。
步重华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江停没再问了,拿起筷子继续吃。他吃得很慢,但吃了不少,一碗米饭吃完了,又喝了半碗汤。严峫在旁边看着他吃,比自己吃了还高兴,米饭都忘了盛。
“再来一碗?”严峫问。
“够了。”江停放下碗,拿起纸巾擦了擦嘴。他的动作还是有点不协调,擦嘴的时候差点把纸巾捅到鼻子里去,但他面不改色地纠正了。
步重华站起来收了碗筷去洗,严峫想抢没抢过,只好坐在沙发上陪着江停。江停靠在沙发靠背上,闭着眼睛,茶饼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沙发,卧在他腿上,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茶饼这几天没少操心。”严峫说。
江停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腿上的三花猫,伸手挠了挠他的下巴。茶饼仰起头,露出下巴上的白毛,呼噜声更大了。
“吴雩呢?”江停问。
“在猫窝里。”严峫朝床尾的方向努了努嘴,“步重华刚才把他端到客房去了,估计今晚要陪他睡。”
江停没说话,又闭上了眼睛。
严峫侧过身,把江停的脑袋按到自己肩膀上。江停没有拒绝,甚至往他肩窝里蹭了蹭,像他是一只小猫的时候那样。
“你变回来了,”严峫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茶饼是不是就不守着你睡觉了?”
“他本来就该睡自己的窝。”江停说。
“但他这几天都睡在猫窝旁边。”
江停沉默了一下,说:“茶饼是一只很好的猫。”
严峫低头亲了一下江停的发顶。洗发水的味道,不是猫的奶味。
第八天。
早上六点,步重华的客房传来一声响动。
严峫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江停已经坐起来了。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冲向客房的门。严峫先到一步,一把推开门。
步重华站在床边,怀里抱着一个人。
那人比他矮大半个头,黑发,皮肤很白,身上裹着步重华昨天穿的那件深色卫衣,袖子长出一大截,手指头都看不见。他整个人缩在步重华怀里,脸埋在步重华的胸口,只露出一小截后颈。
步重华的手在发抖。
严峫从来没见步重华的手抖过。
“吴雩?”步重华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怀里的人慢慢抬起头。
那是一张年轻的、苍白的脸,黑色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刚睡醒的茫然。他看着步重华,眨了眨眼,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裹在卫衣里的手,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五指张开又合上。
“我饿了。”吴雩说,声音有点哑。
步重华把他抱得更紧了,紧到吴雩的脚离开了地面。吴雩被勒得“唔”了一声,但没有挣扎,反而把手从袖子里完全伸出来,环住了步重华的脖子。
严峫站在门口,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转头看了一眼江停,江停靠在门框上,嘴角带着一个极淡极淡的笑。
“隔了一天。”江停说。
“你说他今天会变回来。”严峫说。
“我说的是明天。”江停纠正他,“昨天说的是明天,今天就是明天了。”
严峫没听懂,但他觉得这不重要。
步重华终于把吴雩放下来了,但手还搂着他的腰。吴雩光着脚站在地板上,卫衣下摆垂到大腿,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腿。他看了看步重华,又看了看门口的严峫和江停,然后慢慢地把脸重新埋进步重华的胸口。
“衣服。”吴雩闷闷地说。
步重华这才反应过来,用被子把吴雩裹住,回头对严峫说:“借身衣服。”
严峫去衣柜里翻了一套没拆封的睡衣,扔给步重华。步重华接住了,但没有立刻给吴雩穿,而是把他整个人连着被子一起抱到床上,让他坐着,然后自己蹲下来,帮他系扣子。
吴雩乖乖地坐着,步重华给他系一颗扣子,他就眨一下眼睛,像一只刚睡醒的、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的猫。
江停走进客房,在床沿上坐下来,看着吴雩。
“感觉怎么样?”江停问。
吴雩抬起头看着江停,想了想,说:“肚子饿。”
江停笑了一下。那是他变成猫又变回来之后的第一个完整的笑,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是眼睛也跟着弯了的那种。
“我刚变回去也饿。”江停说,“昨天吃了两顿就缓过来了。”
严峫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掏出手机,对着床上的吴雩和江停拍了一张照片。江停抬头看他,表情在说“你是不是有病”。
“留个纪念。”严峫说,“这可是历史性的一刻。”
步重华终于给吴雩系好了最后一颗扣子,站起来,转身看着严峫。
“你那还有鸡蛋吗?”步重华问。
“有。”
“牛奶?”
“有。”
“面包?”
“有。”
步重华点了点头,走向厨房。经过严峫身边的时候,他说了一句:“今天早饭我来做。”
严峫没跟他抢。
客厅里,茶饼蹲在沙发上,看着从客房里走出来的两个人类。他看了看江停,又看了看吴雩,歪着脑袋,似乎在做一道复杂的数学题。最后他跳下沙发,走到吴雩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然后转身走到江停脚边,也蹭了一下。
“茶饼认识你的气味了。”严峫对吴雩说
江停弯腰把茶饼捞起来,抱在怀里。茶饼在他怀里发出巨大的呼噜声,把脸埋在江停的臂弯里,像在确认这个人就是好几天没见的主人。
吴雩也走过来,伸出手摸了摸茶饼的背。茶饼回头看了他一眼,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
步重华在厨房里煎鸡蛋,油锅滋滋地响。严峫靠在厨房门口看他忙活,忽然开口:“你说,他俩以后会不会还记得这几天的事?”
步重华翻鸡蛋的手顿了一下,想了想,说:“记得。”
“你怎么知道?”
“因为吴雩刚才看我的眼神,”步重华把鸡蛋盛出来,声音放得很低,“和我这几天看他的时候是一样的。”
严峫没再问了。
早饭上桌的时候,严峫给曾翠翠发了一条消息:“妈,吴雩也变回来了,两个孩子你什么时候送回来?”
曾翠翠秒回:“明天。今天我要带他们去公园。”
严峫把手机给江停看,江停看了一眼,说:“让你妈注意安全。”
严峫把这句话发过去了,曾翠翠回了一个语音,严峫点开,曾翠翠的声音从手机里炸出来:“知道了知道了,你让江停好好吃饭,别老挑食!”
江停听见了,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吐司。
吴雩坐在餐桌对面,面前摆着一碗粥、一个煎蛋、半根玉米,一份刚买回来的包子。他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的,速度不快但很稳,不知不觉就把桌上的东西全吃完了。步重华把自己盘子里的半个煎蛋夹给他,他也没客气,直接塞嘴里了。
“他比我能吃。”江停看着吴雩,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属于嫂子的复杂情绪。
“他一直比你能吃。”步重华说。
江停没再说什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严峫在旁边看着这四个人——两个刚变回来的人,两个操碎了心的男人,一只蹲在沙发上舔毛的三花猫——忽然觉得这画面荒唐得不像真的。
但这就是真的。
他伸出手,在桌子底下握住了江停的手。江停的手指凉凉的,被他握住之后没有抽回去,反而轻轻回握了一下。
严峫笑了。
窗外,建宁的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进这个乱七八糟的、挤满了人和猫的客厅。茶饼从沙发上跳下来,踩着阳光走到窗台上,眯着眼睛,尾巴在身后慢慢地晃。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