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峫是被脸上湿漉漉的触感弄醒的。
他迷迷糊糊伸手一摸,摸到一截毛茸茸的小东西,手感又软又暖,像一小团刚从烘干机里拿出来的毛巾。他下意识捏了捏,听见一声极细极弱的“咪”。
不对。
严峫猛地睁开眼。
他手里捏着一条猫尾巴。极小极细的猫尾巴,比他小拇指还细一圈,毛色是浅得近乎灰白的奶油色,尾巴尖儿带一点很淡的虎斑纹。
视线顺着尾巴往前——一只猫。
一只比茶饼小得多的猫,蜷在他枕头上,整个身体还没他巴掌大,四只小爪并拢在一起,脑袋埋在胸口的毛里,睡得正沉。那猫身上覆着一层薄薄的奶毛,眼睛还闭着,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小得像一团不小心掉在枕头上的棉花絮。
严峫脑子还没转过来,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一把掀开被子,枕头上的小东西被他掀起的风带得滚了半圈,发出一声细嫩的“咪呀”,然后迷迷糊糊地蹬了蹬腿,连眼睛都没睁开,又把自己团成一个毛球继续睡了。
江停不在床上。
严峫把整个卧室翻了个遍,衣柜、床底、窗帘后面,甚至连衣柜顶上想爬上去看了。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心跳快得像擂鼓,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被人带走了?自己出去了?去隔壁看孩子了?
然后他回到床边,低头看着枕头上那只还没醒的小奶猫,一个荒诞到极点的念头从他脑子里冒了出来。
他蹲下来,脸凑到枕头边,声音低得像是怕把什么东西吓跑:“……江停?”
小奶猫没反应,肚皮一鼓一鼓的。
“江停。”严峫伸出手指,极其小心地戳了戳那团小东西的背。他的手指和那只猫差不多大,指腹碰到的地方又暖又软,脊背上的骨头细得像针尖,他都不敢用力。
小奶猫被他戳得往前栽了一下,四只爪子朝四面张开,像一朵毛茸茸的花。然后它终于醒了,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尖和嘴里几颗比芝麻大一点点的奶牙。
然后它抬起头,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黑色的眼睛。
严峫认识这双眼睛。他见过这双眼睛半阖着靠在床头抽烟的样子,见过这双眼睛在审讯室的灯光下不动声色地盯着他的样子,见过这双眼睛在他身下潮红着泛出水光的样子。这双眼睛放在一张清冷凌厉的脸上是江停,放在一只巴掌大的奶猫脸上——
也是江停。
那双黑色的猫眼眨了眨,带着刚睡醒的茫然,然后慢慢聚焦在严峫那张凑得过近的大脸上。小奶猫盯着他看了两秒钟,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毛茸茸的爪子,把爪子翻过来看了看粉色的肉垫,又抬起头看了看严峫。
然后它发出一声拖着长音的、极其不满的:“咪——”
这个尾音上扬的调子,严峫就是聋了也能听出来,这是江停每天早上发现自己枕头上又多了几根茶饼的猫毛时那种“严峫你能不能管管你养的猫”的语气。
严峫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翻了,他冲到门口冲进隔壁房间
隔壁房间里,两个不到两岁的小孩正并排躺在婴儿床里,睡得四仰八叉。哥哥严无忧把脚丫子架在妹妹江无离的肚子上,妹妹攥着哥哥的衣领,口水糊了半张脸。茶饼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了婴儿床,正团在两个小孩中间,三花的大尾巴搭在严无忧脸上。
严峫冲进来的时候茶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
“妈!”严峫一边手忙脚乱地给两个孩子换尿布,一边用肩膀夹着手机,“你现在就过来,两个孩子你带走,不是,不是我们要出去,是江停出了点状况——什么状况?就是——哎呀曾女士你别问了,你过来就知道了!”
那头曾翠翠女士骂了一句什么挂了电话,严峫把手机往床上一扔,蹲下来和婴儿床里已经醒了的江无离大眼瞪小眼。小姑娘刚睡醒,脸上还带着枕头印,盯着她爸看了两秒,小嘴一瘪就要哭。
严峫赶紧把她捞起来,江无离趴在他肩膀上,揪着他的头发,含混地喊了一声“停停”。(和曾翠翠女士学的)这是她会的为数不多的词之一,排名仅次于“爹爹”“爸爸”和“饼饼”。
严峫僵了一下,转过头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
卧室门开着一条缝,枕头上那团小东西已经不见了。他心脏猛地一跳,抱着孩子就往卧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边有什么东西绊了他一下。
低头一看,茶饼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婴儿床里跳出来了,正趴在地板上,两只前爪并拢,脑袋低低地伏在地上,尾巴尖轻轻晃着。
而在茶饼面前,那只巴掌大的小奶猫正仰着头,用那双黑色的眼睛仰视着面前的庞然大物。
那个画面让严峫的心突然揪了一下。茶饼是一只正常体型的小三花猫,不算胖但也有五六斤重,可此刻在江停的视野里,茶饼大概像一座山。江停变成的那只小奶猫甚至还没茶饼的腿高,他仰着头看茶饼的样子,像一只小老鼠仰头看一头老虎。
茶饼显然是认识这个气味的。它小心翼翼地伸出鼻子,嗅了嗅面前这个小东西,然后伸出舌头,极其轻柔地舔了一下江停的脑门。
江停被他舔得整个身体都歪了一下,稳住之后抬起一只小爪子,拍了茶饼的鼻子一下。
那个力度,大概相当于一片羽毛落在脸上。
严峫没忍住笑出了声,怀里的江无离也跟着咯咯笑起来,伸手朝地上那团小东西够。严峫赶紧把女儿的手拨开,声音都变了调:“别别别,祖宗,你一巴掌下去你爹爹就没了。”
曾翠翠来得比想象中快。她推开门的动静大得像抄家,一进门就嚷嚷:“严峫你给我说清楚,停停到底怎么了?”
严峫站在客厅中间,一手拎着一个双肩包,里面塞满了两个孩子的奶粉尿布换洗衣物,表情复杂得像是要交代后事。他怀里抱着严无忧,脚边坐着江无离,江无离正揪着茶饼的尾巴往嘴里塞。
“妈,”严峫深吸一口气,“你先坐下,听我说。”
曾翠翠狐疑地看着他:“你该不会和停停吵架了吧?”
“没有。”
“那是什么事?停停人呢?”
严峫沉默了两秒,转身走进卧室,从枕头上把那只正在舔爪子的小奶猫小心翼翼地捧出来。他的手掌摊开,小东西站在他掌心里,四只小爪撑开,尾巴微微翘起来保持平衡,整只猫还没有他手掌大。
他双手捧着那只猫,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走到曾翠翠面前,神情异常认真地说:“妈,这是江停。”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钟。
曾翠翠的目光从那只小奶猫身上,移到严峫脸上,又移回小奶猫身上,然后慢慢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遥控器,对准严峫。
“妈,你干什么?”
“我看看是不是电视没关,一大清早把我从美容觉里叫过来看你演小品。”曾翠翠面无表情地说,“这是你从哪儿抱来的猫崽子?茶饼是小公猫,应该生不了吧。”
“妈!”
小奶猫在严峫掌心里换了个姿势,把脸转过来,用那双黑色的眼睛看着曾翠翠。那双眼睛里的神情平静、清冷,带着一种不属于任何猫科动物的、属于成年人类的感觉。
曾翠翠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五秒钟,遥控器从手里滑了下去。
“我的天哪。”她慢慢坐回沙发上,“我的天哪,这眼睛——”
“对吧!”严峫像找到了知音一样激动,“你看这眼神,你看这——”
小奶猫抬起爪子,精准地拍了一下严峫的虎口。动作不大,但那个意思是明确的:闭嘴。
曾翠翠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然后用一种超乎寻常的冷静语气说:“孩子我带走,你在家想办法把这事解决了。”
说完她站起来,一手捞起江无离,一手拎起双肩包,严峫赶紧把严无忧递过去,两个孩子在曾翠翠女士怀里交接了一下,居然没哭。严无忧还朝严峫的方向吐了个口水泡泡,被曾翠翠女士利落地擦掉了。
门关上之后,世界突然安静了。
严峫站在客厅中间,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小奶猫。小奶猫也仰头看着他,黑色的眼睛圆圆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线。
“咪。”它说。
严峫的心化了大概有一百八十次。
他把江停小心翼翼地放在沙发上,转身去了厨房。翻箱倒柜找出了一盒牛奶、一袋面包和一袋火腿肠。他对着流理台发了三秒钟的呆——他不太确定猫能不能喝酸奶,但眼前这个情况,其实也不太重要了。
他找了个最小的碗,把面包撕成小块泡在牛奶里,又切了一点火腿肠碎末撒在上面。端着碗回到客厅的时候,江停正趴在沙发的扶手上,两只小前爪垂在扶手边缘,下巴搁在爪子上,整只猫像一条融化了的黄油。
那个姿势太像江停了。江停靠在沙发上等他的时候就是这个姿势,只不过那时候手里还夹着烟,眼神里写满了“你怎么才回来……”。
严峫把碗放在沙发上,江停站起来,沿着沙发扶手慢慢走到碗边。他走路的姿势还不太稳,四条腿刚学会用,小屁股一扭一扭的,尾巴翘得高高的。
他低下头,凑近碗边,试探性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牛奶。
然后顿住了。
那个表情——如果猫有表情的话——是一种非常微妙的不适。他显然不习惯用这种姿势进食,舌头舔起来的奶量少得可怜,根本满足不了需求。他又试着把脸埋得更低一些,结果鼻尖沾上了牛奶,他条件反射地甩了甩头,牛奶甩了自己一脸。
严峫在旁边看得又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都红了。
江停又试了一次,这次他两只前爪踩在碗沿上,整个身体往前探,想用更接近人类的姿势喝奶。结果碗被他踩翻了,牛奶溅了一沙发垫,而他因为失去平衡,整只猫“啪叽”一声摔进了牛奶碗里。
他趴在那个小碗里,四只爪子朝外伸着,肚皮和四肢全泡在牛奶里,尾巴尖上还挂着一滴奶。他抬起头,满脸——不,满身牛奶地看着严峫……然后咕噜的一下吐了个奶泡。
那双黑色的眼睛此刻写满了屈辱。
严峫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他笑得蹲在地上,一只手撑着沙发,眼泪都快笑出来了。江停从碗里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牛奶,但因为太小了根本抖不干净,反而把自己抖得东倒西歪。
严峫笑够了,用纸巾小心翼翼地把江停包起来,像包一个小春卷一样,只露出一颗湿漉漉的脑袋。他用纸巾的尖角擦掉江停耳朵上的牛奶,动作轻得像在处理一个刚出生的小孩。
江停被他包在纸巾里,一动不动,黑色的眼睛半阖着,那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行,你笑吧,等我变回去再说。
严峫把擦干净的江停捧起来,凑到嘴边亲了一口。亲了一嘴奶味,但他不在乎。
但是最后还是抱着小猫去洗了个澡,就是被挖了好几爪子就是了……
早上八点半,市局。
严峫出现在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他今天来得比平时晚,头发没怎么打理,衬衫领子翘着,但这些都不是重点,因为他单身的时候也是这副德行。重点是,他今天走路的样子很奇怪。
他走得很慢,而且两只手始终护在胸口的衣服前面,像是揣了什么东西。
“严峫。”吕局从办公室出来,抱着他的本体大茶缸,“你怎么才来?昨天那个案子的——”
“吕局。”严峫打断他,表情严肃得不像话,“我需要借你的办公室用一下。”
“什么?”
“就五分钟。”严峫已经走进去了,“我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
吕局一脸莫名其妙地跟进去,关上门:“你到底在搞什么?”
严峫没有回答,他小心地把手伸进外套内袋里,像拆弹一样缓慢而谨慎地掏出了一团……毛巾?他展开那团毛巾,毛巾中间卧着一只小奶猫,小得离谱,小得离谱,小得让人怀疑是不是刚生下来就被人从猫妈妈身边偷走了。
“你他——”吕局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上班带猫?!”
“嘘!!!”严峫转过身,一根手指竖在嘴前,那个表情凶得像是吕局再多说一个字他就要动手了,“别吵到它。”
吕局张了张嘴,看了看严峫,又看了看那只正在毛巾里翻了个身露出粉色肚皮的小奶猫,一时间不知道是该骂人还是该打他一顿。
“严峫,”吕局压低声音,“你给我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情况?”
严峫把毛巾小心翼翼地放在吕局办公桌上,自己蹲下来,和桌上的小奶猫平视。那小东西又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露出几颗米粒大的小奶牙,肚皮一起一伏。
“吕局,”严峫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这是江停。”
吕局面无表情地拿起桌上的座机,开始拨号。
“你在给谁打电话?”
“精神病院。”
“吕局!我没疯!你听我说——”
“你上班带猫,还告诉我这是江停变的,你觉得我该打什么电话?”
小奶猫被说话声吵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瞳孔慢慢聚焦在吕局脸上。它歪了歪脑袋,然后打了一个很小的哈欠。
吕局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五秒钟,缓缓把听筒放下了。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那双眼睛里的神情,确实不像一只猫。
“……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吕局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另外,这只猫不能待在局里。”
严峫已经把小奶猫重新揣回胸口的袋子里了,一只手护着,表情坚决得像在保护国家机密:“它必须跟着我,它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它是一只猫!”
“它不是普通的猫,他是江停!”
门外传来敲门声,韩小梅的声音响起来:“严队?吕局?一会儿的案情分析会——”
“马上来!”严峫应了一声,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鼓起的那一小团,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舍得把它掏出来。他整了整外套,确认拉链拉到了合适的高度,确保里面通风但又不会掉出来。
吕局看着他,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出去。”
案情分析会上,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严峫的异常。他不像平时那样靠在椅子上吊了郎当转笔,而是坐得笔直,一只手始终搭在胸口的衣服外面,姿势别扭得像胸口揣了颗定时炸弹。
韩小梅小声问旁边的同事:“严队今天怎么了?”
同事也小声回她:“不知道,好像胸口揣了什么东西。”
严峫咳了一声,全场安静了。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开始画案件的关系图,画到一半的时候,胸口那团东西动了一下。
所有人都看见了。严峫的衬衫前襟,有一个明显的凸起蠕动了一下。
全场鸦雀无声。
严峫面不改色地继续画,左手不动声色地隔着衣服按住那个小东西,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小凸起安静了,甚至还往上拱了拱,似乎在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韩小梅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
散会之后,严峫第一个冲出会议室,闪进自己办公室锁上门。他靠在门上,小心翼翼地拉开外套拉链,低头一看,小奶猫正蜷在他衬衫口袋里,两只前爪搭在口袋边缘,露出半个脑袋,琥珀色的眼睛半睁着,正仰头看着他。
那个角度,江停大概只能看到严峫的下巴和一点鼻尖。
“醒了?”严峫用指尖轻轻蹭了蹭江停的耳朵尖,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饿不饿?刚才开会的时候你是不是踢我了?你是不是想让我赶紧讲完?”
江停眨了眨眼,把脑袋搁回口袋边缘上,后背抵着严峫的胸肌,整只猫缩成一个毛茸茸的小团子。那个姿态太放松了,放松得不像是那个连睡觉都要留一只耳朵听动静的江停。
严峫低下头,嘴唇轻轻贴上那个小小的、毛茸茸的脑袋,闷声说:“你快变回来吧。”
江停没理他,在他口袋里翻了个身,把肚皮朝上,四只小爪子蜷在胸前,又睡了。严峫口袋里传出细细的、均匀的呼吸声,和一点点极轻的呼噜。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严峫的衬衫口袋上,那团小东西在光里蜷成一个温暖的弧度。严峫低头看了很久,久到走廊里传来韩小梅喊他接电话的声音,他才回过神来。
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只留一条小小的缝透气,然后大步走出办公室,走路的时候步子比平时稳了很多,稳得像是怀里揣着整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