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瑾诚离开后,餐厅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云泽用勺子轻轻碰击碗碟的清脆声响。白临渊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方才U盘交接时那微凉的触感,以及更早之前,深夜门外那几乎凝滞的空气带来的压迫感。
“白哥哥,你今天会来接我放学吗?”云泽仰起小脸,充满期待地问,打断了他的出神。
白临渊收敛心神,弯下腰,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今天哥哥晚上有工作,让陈叔叔接你好不好?哥哥给你带新出的机甲模型。”
云泽虽然有点失望,但还是被机甲模型吸引,乖乖点了点头。
送走云泽后,白临渊也离开了主楼。回到偏楼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那种无处不在的、属于钟瑾诚的气息似乎才稍稍远离。他需要空间来消化早餐时那种诡异的“常态化”相处,以及自己那句几乎未经深思就脱口而出的“好”。
他试图将精力投入到“临渊”资本的工作中,邮件、报表、会议纪要……数字和文字在眼前飞舞,但注意力却难以集中。钟瑾诚低沉的声音、审视的目光、还有那句看似随意却不容拒绝的“一起吧”,总是不合时宜地闯入脑海。
下午的会议也显得有些索然无味。他听着下属的汇报,提出精准的意见,扮演着那个冷静锐利的白总,但心底却有一根弦,始终系在静园,系在晚上那场饭局上。
傍晚,他回到静园换衣服。站在衣帽间里,他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选择过于正式或保守的西装,而是挑了一身剪裁考究、能凸显身形又不过分张扬的深灰色暗纹西装。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符合场合,但心底某个角落却隐约知道,这或许也是一种无言的回应,回应钟瑾诚那不动声色的“邀请”。
当他下楼时,钟瑾诚的车已经等在门口。男人也换了衣服,一身墨蓝色定制西装,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气场强大。他正站在车边打电话,侧脸线条在暮色中显得冷硬。见到白临渊出来,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似乎对他这身打扮并无异议,随即结束了通话,拉开车门。
“走吧。”
车内空间宽敞,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和钟瑾诚常用的雪松香气。两人并排坐在后座,一时无话。气氛并不算尴尬,却有种微妙的紧绷感,仿佛空气里充满了未出口的言语和试探。
“李部长喜欢茅台,席间可能会劝酒,量力而行就好,不必勉强。”钟瑾诚目视前方,忽然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明白。”白临渊应道。他知道这是提醒,也是一种不着痕迹的维护。
“项目的事,他若问起,点到即止,核心数据不必透露。”钟瑾诚继续道,语气平淡,像是在交代最普通的工作。
“知道。”
短暂的交流后,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但那种无形的张力,却似乎因这简单的对话而缓和了些许。白临渊看向窗外,华灯初上,城市的霓虹飞速掠过。他正在驶向钟瑾诚的世界,一个充满权力、资源、同时也布满陷阱的丛林。
饭局设在一家私密性极好的高级俱乐部。包间奢华,氛围却并不轻松。李部长是个面色红润、看似豪爽却眼神精明的中年人。正如钟瑾诚所料,酒过三巡,话题便从风花雪月转向了正事。
席间,钟瑾诚自然是绝对的中心。他话不多,但每句都恰到好处,既能推动话题,又能牢牢掌控节奏。他并没有刻意凸显白临渊,但当李部长将话题引到“临渊”资本最近几个漂亮的投资案例时,钟瑾诚便会自然地将话语权交给白临渊。
白临渊收敛起所有杂念,展现出专业冷静的一面。他言简意赅,观点犀利,既展示了能力,又谨守分寸,没有逾越。他能感觉到钟瑾诚的目光偶尔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认可。
李部长显然对白临渊很感兴趣,几次将酒杯对准他。白临渊遵照钟瑾诚的提醒,并未推辞,但浅尝辄止。倒是钟瑾诚,不动声色地替他挡了几次酒,言辞巧妙,既全了对方的面子,又护住了他。
这种维护,让白临渊心情复杂。它像是主人对所有物的天然保护欲,又掺杂了些许难以言喻的、超出单纯利益计算的东西。
饭局结束时,已近深夜。送走李部长一行,只剩下他们两人站在俱乐部古色古香的廊檐下。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酒气。
“还好?”钟瑾诚侧头看他,声音比平时似乎柔和了半分。
“没事。”白临渊摇头,他喝得并不多。
车子缓缓驶来。这一次,坐进车里,之前的紧绷感似乎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共同经历了一场无形战争后的疲沓与松弛。
白临渊靠着椅背,微醺的酒意和一天的情绪起伏让他有些疲惫。车窗外的灯光流淌进来,在钟瑾诚深刻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他忽然想起早餐时云泽在场的情景,想起钟瑾诚那双看着儿子时变得柔和的眼睛。
“云泽……”白临渊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因酒精而比平时软糯一些,“他今天好像很高兴。”
钟瑾诚似乎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他转过头,深邃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落在白临渊脸上。
“嗯。”他应了一声,停顿片刻,才补充道,“他喜欢你。”
简单直白的陈述,却让白临渊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好沉默地看向窗外。
车内再次安静下来。
直到车子驶入静园,稳稳停住。白临渊道了声谢,准备开门下车。
“白临渊。”钟瑾诚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他动作一顿,回过头。
钟瑾诚并没有看他,目光依然看着前方,侧脸在车内灯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分量:
“今晚表现得很好。”
说完,他才缓缓转过头,目光如实质般落在白临渊眼中,深邃得仿佛能将人吸进去。
“晚安。”
白临渊怔在原地,直到钟瑾诚的身影消失在主楼门内,他才缓缓深吸了一口夜微凉的空气。那句简单的认可,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一圈圈远比想象中更大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