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蝉与星（下）

七

林小满把那串蓝绳星星挂在了宿舍的床头上。

南方的梅雨季来得又早又急，连绵的雨下了半个月，空气里湿得能拧出水。蓝绳被潮气浸得发沉，银星星蒙上了层薄薄的雾，像蒙着层没说出口的话。

她开始在日记本上写很多话，写给苏晚，也写给自己。写高一那年合唱比赛时耳边的气息，写体育课上矿泉水瓶的凉意，写分班后在走廊里的刻意偶遇，写最后一次见面时没说出口的“我也是”。

有次上声乐课，老师让唱首自己最难忘的歌。林小满站起来，唱了那年合唱比赛的《我和我的祖国》。唱到高潮部分，她的声音突然哽住了——眼前闪过的不是五星红旗，是苏晚站在身边的侧脸，夕阳落在她睫毛上，红绳星星在光线下跳着碎金似的舞。

全班同学都在鼓掌，老师夸她“感情充沛”。林小满鞠躬坐下时，指尖掐进了掌心，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开始刻意收集和苏晚有关的一切。去超市买薄荷糖，只挑当年苏晚给的那个牌子；路过篮球场时，总会下意识地往里面看一眼，哪怕知道再也不会有穿蓝白校服的身影在里面奔跑；甚至连选公共选修课，都鬼使神差地选了《大学物理》，尽管那些公式让她头疼得厉害。

期中考试前，林小满在图书馆复习到深夜。物理系的自习区就在隔壁，她抱着课本走过去，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穿冲锋衣的男生在讨论薛定谔方程，戴眼镜的女生在草稿纸上画着电路图，没人靠在栏杆上发呆，也没人手腕上系着红绳。

她突然想起苏晚的物理错题本，扉页上画着个小小的简笔画，是两个背靠背的小人，头顶各飘着一颗星星。那天晚上，林小满把错题本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晨光透过窗户照在“动量定理”四个字上，才发现每道题的解析旁边，都有苏晚用铅笔描的小茉莉。

原来那些藏在公式里的温柔，她迟到了整整一年才看懂。

八

寒假回家，林小满去了趟高中。

门卫大爷还是老样子，见了她就笑：“小满啊，放假啦？”他还记得她，记得她总爱绕去理科班的走廊，记得她和隔壁班那个“打球很厉害的女生”总一起等公交。

教学楼里空荡荡的，元旦联欢会的彩带还挂在天花板上，蒙着层灰。林小满走到高二（3）班的门口，苏晚的座位还是靠窗的第三排，桌面上的刻痕被磨得浅了些，“晚”字旁边的“满”字却好像更清晰了，像被人反复摸过。

她坐在苏晚的椅子上，把脸贴在冰凉的桌面上。木质的纹路硌着脸颊，带着点粉笔灰和阳光的味道，像苏晚校服外套上的气息。窗外的香樟树长得更高了，枝叶在玻璃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那年苏晚靠在栏杆上发呆时，风吹动的衣角。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同学发来的消息，说在哈尔滨的同学聚会上见到了苏晚。“她剪了短发，瘦了点，跟物理系的同学在一起，说准备考研呢。”

林小满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反复摩挲“物理系”三个字。她想起苏晚说过“想研究星星”，原来她真的在往自己喜欢的方向走，只是那条路上，再也没有她的位置了。

离开学校时，林小满在小卖部买了根冰棒，是当年苏晚爱买的绿豆沙味。冰棒化得很快，糖水顺着手指往下滴，凉得像那年雨天里苏晚碰过她的指尖。她站在公交站，看着空荡荡的站台，突然很想知道，苏晚在哈尔滨的冬天里，会不会也偶尔想起这个南方的小城，想起有个女生曾在这里，攥着颗没送出去的星星，站了很久很久。

九

大二那年，林小满在学校的画展上看到了一幅画。

画的是高中教室的角落，夕阳透过窗户，在课桌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光斑里躺着颗银星星，旁边压着半片干茉莉。画的名字叫《夏末》，署名是“晚”。

林小满站在画前，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她认得那颗星星，是苏晚送她的那枚；她认得那片茉莉，是她夹在英语笔记里送给苏晚的。

画展的志愿者说，这幅画的作者是哈尔滨某大学物理系的学生，去年来交流时留下的。“听说她画的是高中时的事，”志愿者笑着说，“好多人看了都想起自己的青春呢。”

林小满摸了摸画框边缘，木质的触感很凉。她好像能看到苏晚坐在画室里，握着画笔，一点一点把记忆里的光涂在画布上——涂她趴在桌上睡觉时的发梢，涂她藏在笔记本里的茉莉，涂那颗被她攥得发暖的银星星。

原来那些没说出口的想念，苏晚也用自己的方式，悄悄说了很多遍。

那天晚上，林小满把那串蓝绳星星从床头摘下来，放进了铁盒子里。盒子里的薄荷糖纸已经泛黄，错题本的边角卷了边，苏晚的日记本上，泪痕晕开的字迹越来越浅，像正在慢慢褪色的回忆。

她给那个早已打不通的号码发了条短信，只有一句话：“我在南方看到了你的画，画里的夏天，我也记得。”

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时，林小满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她知道这条短信永远不会被看到，就像她知道，有些再见，其实是为了更好的怀念。

十

毕业那天，林小满回了趟高中。

香樟树的叶子绿得发亮，蝉鸣像要把天空撕开个口子。新一届的高一学生穿着蓝白校服，在操场上军训，口号声震得空气发烫。林小满站在教学楼的阴影里，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突然觉得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和苏晚。

她去了趟小卖部，买了两根绿豆沙冰棒，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慢慢吃着。冰棒化在嘴里，甜丝丝的，带着点夏天特有的凉。

手机响了，是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点开是张照片，哈尔滨的雪下得很大，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女生站在雪地里，短发被风吹得很乱，手腕上的红绳还在，只是上面的银星星换成了枚小小的铂金戒指。

照片下面有行字：“听说你成了音乐老师，要教很多小朋友唱歌吧？”

林小满握着手机，站在滚烫的阳光下，突然觉得眼眶很烫。她知道这是谁发来的，知道那枚戒指不是给她的，知道有些青春就像手里的冰棒，化了就再也找不回来。

她回了张照片，是学校的香樟树，树下放着两根绿豆沙冰棒，一根化了一半，一根还冒着白气。

“这里的夏天还是很热，”她打字，“冰棒还是原来的味道。”

发送成功后，她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往校门口走。风吹过香樟树叶，沙沙的响，像那年苏晚靠在栏杆上时，她没敢说出口的心跳声。

铁盒子被她留在了高中的门卫室，里面有薄荷糖纸，有错题本，有两串星星，还有两本日记。她给大爷留了张字条：“如果有个叫苏晚的女生回来，麻烦把这个给她。”

她不知道苏晚会不会回来，就像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再想起那个夏天。但她知道，有些心意被好好收藏过，就已经足够了。

公交车到站时，林小满抬头看了看天。南方的天空很蓝，云像棉花糖似的飘着，像极了苏晚画里的样子。她深吸一口气，走上了车。

车窗外，香樟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段没讲完的故事。夏蝉还在叫，星星还会亮，只是那个和她一起数星星的人，已经留在了那年的夏末，再也回不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