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温昭站在他面前,拧着眉头,很凶地质问他:“谢居安!你怎么又把自己搞成这幅鬼样子?!为什么不好好吃饭,不好好睡觉?!”
然后他只需要闭上眼睛,什么都不必说。
因为不管以前什么时候,温昭都会守着他的。
因为她会急,会慌,会骂他,但绝不会丢下他一个人。
因为大夫来问诊,关于他发病时的种种细微症状,她都记得一清二楚,甚至说得比他自己还明白,根本不用他开口解释。
嗯,大概就是……诸如此类。
反正,绝不会是因为……他是太想她了啊。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他再次睁开眼皮,人已经躺在床榻上。
意识昏昏沉沉,只能听见院子里传来的脚步声,有时近些,有时又远些,还有一些模糊的说话声。
院子里似乎从没同时有过这么多人走动,他一向不喜嘈杂,可如今也无心去管了。
反正,这些人给的,也不是他想要的。
谢危已经很久没有听见她说话了。
他一下觉得回到了,温昭生前那个时候。
他的这位亡妻,温昭,活着的时候就总想着逃跑。
若是惹她生气了,她便躲去胭脂铺子里小住几日。
因为她没有娘家,没有可以回去哭诉的地方,所以她就像一棵浮萍,根不在此,风一吹,便总想走。
她不是不关心他。她只是……更想要一片不被谢夫人身份束缚的天地。
她替他打理中馈,应对人情,甚至在他病时守着他,记得所有细节,可那时他或忙于政务,或倦于深想,总觉得来日方长,总觉得她既嫁了他,便是他的人了,总能慢慢把根扎下来。
如今才明白,有些东西,生前留不住,死后……更抓不住。
她做了鬼魂,自由更甚从前。只要她不想回应,纵使他翻遍典籍、问尽神佛,他也永远找不到她了。
他有些懊悔。
总是在想,自己本就不该激她。
温昭那样小心翼翼地躲着,回避着,费心营造的互不相欠,目的不就是为了不与他再有半分纠缠,好没心没肺地离开么?
是他自己,生了不该有的妄念,存了奢望,才会因为她一丝魂魄的滞留而欣喜若狂,以为能抓住一缕烟,留住一阵风。
细细想来,无论是她的回来,还是这些时日断断续续的相伴,哪一桩、哪一件,是温昭心中所愿?
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强求,是她无可奈何的羁绊罢了。
不同于三年前她离世时的悲痛,这次,锦瑟院的院门前落了锁。沉重的黄铜锁,冰冷地挂在门上。
他不进去,也不许任何人进去洒扫。
那把冰冷的铜锁,锁住的不止是一扇门。还有三年间所有爱恨挣扎以及自欺欺人的温暖碎片。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所求不应,便是天意。
活人……总得蒙着头,朝着前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下去。
无论那路上有没有光,有没有想同行的人。
求神问鬼的闹剧,似乎也终于告一段落。京城的风言风语渐渐平息,只是谢府的门庭,愈发冷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