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非……真是因为方才谢相对夫人的回护,便故意挑了与谢家夫人同席不远、又牵扯着另一位朝臣的姜雪宁,来落谢相的脸面?或是试探谢相乃至整个大乾朝堂的反应?
还是说……他醉翁之意不在酒?
不过,不论他图谋为何,有一点已很清楚——这位北梁太子,绝非表面上看起来那般轻佻不羁,更不是一个徒有其表可以小觑的草包。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面如土色、汗出如浆的姜尚书身上。殿内一时静得骇人。
这简直……荒谬至极!
谢危依旧端坐,然而平静的一张脸,唯有眸底深处,掠过一丝凝滞的杀机。
温昭缓缓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望向殿中那位始作俑者。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身旁姜雪宁握得发紧的手背。
她心里那点冷意已经沉了上来,这宇文澈,他是,太知道该怎么让这潭水,彻底浑起来了。
此刻,一道道火辣辣的注视,皆灼烧着姜伯游的每一寸脸面。他不用看也能感觉到四周那无声汇聚而来的目光,惊诧、恍然、怜悯、讥诮……如针如芒,刺得他几乎在席上坐不住。
这哪里是求亲,分明是架在烈火上炙烤的烙铁!
嫁女,便是亲手将女儿推入那万里之外的异国深宫,斩断她与张遮的情缘,更可能将她逼上绝路。他姜伯游,立时便会成为为攀附权势、不惜卖女求荣的无耻父亲,被天下人唾骂,余生都将在女儿的眼泪和世人的指摘中度过。
可若拒婚……
拒婚,便是当众拂了北梁太子的颜面,轻则开罪邻邦,重则影响两国盟好,甚至可能授人以柄,挑起争端。到那时,莫说他这尚书的乌纱帽,便是身家性命,乃至阖府上下,恐怕都难保全。
进,是万丈深渊;退,是刀山火海。
这哪里是宇文澈“不情之请”,这分明是逼他姜家父女,在忠孝仁悌的死局里,选一条身败名裂的死路!
就在姜伯游嘴唇翕动,面色惨白,双膝几乎要屈下去的千钧一发之际——
“陛下,太后。”
一道沉静平稳的嗓音,不疾不徐地响起。
谢危缓缓起身,自席间走出两步,他甚至连看都未看一旁摇摇欲坠的姜伯游,只将目光投向御座之上,清隽的面上无波无澜。
“臣,以为不妥。”
谢危的声音,没有半分发抖。
听了谢危的话,温昭心头轻轻一颤,莫名涌上一阵不安。
底下的一众大臣、命妇和贵女们听了,更是齐齐变了脸色。
宇文澈弯着眼睛笑起来,语气轻快,故做不解,“谢相此言何意?在下是真心求娶姜二姑娘,谢相屡次阻拦,总需有个说法才是?”
他面上笑意盈盈,言下之意却是在暗指谢危手伸得太长,管了不该管的事。
谢危缓缓抬起眼,在四周汇聚的视线里,他静静看向完温昭,那双深潭般的眼里仿佛投入一粒炽星,倏然燎原,将他沉寂的眸子映得灼亮。
温昭被他看得一怔,只听见他嗓音低沉,道:“缘由并不复杂。只因,谢某心中所慕,正是她。”
满庭寂然。
这话如同冰珠坠玉盘,骤然击碎一室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