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夜凉,谢危推门进来时,温昭正就着烛火看账本,手边还搁着半碗没喝的银耳羹。
他解下外氅挂好,走到她身旁坐下,将她那碗凉透的羹往旁边推了推:“凉了就别用,伤胃。”
温昭抬眼,瞧见他眉间未散的沉郁,合上账本:“朝上有事?”
“不算大事。”谢危揉着眉心,带着几分倦意,“北梁使团要进京,太后想从皇室里挑个人,同薛室结亲。”
温昭心下百转千回:“皇室里……如今还能挑谁?总不能是四岁的小皇帝。”
“自然不是。”谢危似嘲非嘲勾了勾嘴角,“沈止衣已嫁,永宁因前事被禁足,适龄的只剩沈止月。”
屋内静了一瞬。
温昭扯了扯嘴角,给他倒了盏热茶推过去:“她那性子,肯答应?”
谢危冷嗤一声,眉眼显露出些微冷色。“太后这次是铁了心要攀这门亲,背后怕是秦国舅的手笔。沈家的江山,眼看要改姓秦了。”
他费了那么多心血,才将贤王扶到足以制衡的位置,维系朝堂这三足鼎立、微妙平衡的局面。他们那位秦太后倒是记吃不记打,一而再、再而三地伸手搅局。
她沉默片刻,眼神露出复杂之色:“那你呢?你怎么想?”
谢危若有所感看了她一眼,唇角掠起一抹弧度:“一个外臣,能怎么想。太后真要指婚,难道我还能闯进宫去拦?”
她觑了眼谢危冷漠的侧脸,“宇文澈此人,野心勃勃,绝非甘为人婿,受人摆布之辈。秦太后与国舅想借他的势,只怕引火烧身。”
谢危盯着杯中晃动的茶汤,半晌才沉沉道:“秦家野心不小,眼下要的是兵权,是北梁的支持。可沈止月也不是坐以待毙之人,且行且看吧!”
温昭思路飞快跟上,问:“就算沈止月不嫁,宇文澈不还有一个妹妹么?”
“若嫁过来,满朝文武,谁家敢接?谁家……又愿接?强扭的瓜不甜,何况是各坏鬼胎的联姻。太后这是急了,病急乱投医。”
“若真是急了才好。”谢危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出一股山雨欲来的沉凝,“狗急跳墙,方能露出破绽。只是这墙若倒了,砸到的可不止秦家。只怕太后此番,更是在清理棋盘,好让她自己,做那唯一的、真正的弈棋之人。”
温昭被他这话中透出的信息量惊到,微微瞪大了眼睛。
比起让外戚摄政,听任秦国舅与贤王在朝中分庭抗礼,太后或许更希望出现一个年幼、易于掌控,且能彻底依附于她的傀儡皇帝。原本谢危作为宰辅,位高权重却不属于任何一派,既能辅佐幼帝,也能在太后与朝臣之间充当缓冲。
故而太后曾一心想将谢危拉入秦氏一派,为己所用。眼看此路不通,谢危反而步步为营,将贤王扶植为第三股力量,使局面愈发复杂难控,太后便也动了“换棋”甚至“清盘”的心思。
温昭神色一凛:“你是说,太后最终的目的,或许根本不是巩固秦家,而是……要为自己铺一条垂帘听政、乾纲独断的路?为此,她不惜先削弱可能尾大不掉的娘家,再借联姻、刺探、甚至构陷,搅乱朝局,将所有碍事的势力都推上前台互相消耗,她好坐收渔利,最终……扶立一个完全听命于她的幼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