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重新躺下,将墨锭握在掌心。那点沉甸甸的凉意,竟压住了心头细微的浮躁。她闭上眼,沉入睡眠。
数日后……
清晨,温昭醒来时,她起身更衣,对镜将长发绾回一丝不苟的圆髻,插上一支素玉簪。
“小黎,”用早膳时她吩咐,语气如常,“去库房取那匹新到的杭绸,再备一份上等湖笔徽墨。后日陈侍郎家老夫人寿辰,礼数要周到。”
“是,夫人。”
温昭正对着账本,算盘拨到一半,忽然停住。窗外天色已暗,前院静悄悄的,她却放下笔,吩咐小黎:“去灶上看看,莲子羹该煨好了。”
忽然,门轴轻轻一响。
谢危站在门边,一身风尘,他望着温昭:“我回来了。”
温昭起身,接过他解下的大氅,触手一片冰凉湿意。
“蓟州的事,我听吕显说了。先喝口热汤。”
谢危只是静静看着她。他脸上略显疲态,一双眼睛更是深不见底。
“这几日,府里可好?”
“都好。”温昭垂眸,将大氅递给小黎,“前日户部李侍郎夫人送来几张戏票,说是江南新来的班子。”
李侍郎是国舅的门生。
他唇角微动:“你收了?”
“收了。”温昭抬眼,目光清亮,“还了礼,用你上回从南边带回来的那匣龙井。”
以茶回戏,不远不近,既全了礼数,也划清了界限。
谢危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他朝她走近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一掌的距离。他身上独有清冽的气息混着血腥味,沉沉笼罩下来。
“温昭。”他声音压得低低的,“我杀人了。”
这次他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他而死。
温昭面上依旧平静:“该杀的,便杀了。”
“也有不该死的。”他目光锁着她,他知道,她向来喜欢的,是上官叔昀或者是张遮那样的光风霁月的君子。“混在流民里,妇孺皆有。”
温昭心中微定,忽然抬手,用微凉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紧抿的唇角。
“谢居安,你身上的人命,还差这几条么?”
谢危眼底的深潭骤然起了波澜。他猛地握住她的手腕,掌心滚烫:“你不怕?”
怕?她本就是和他从同一个深渊里挣扎出来的人,什么腌臜血腥没见过。只是这话若拿去问姜雪宁,她又会如何作答?
“怕什么?”温昭任他握着,“怕你满手血污,还是怕你……心思深沉如夜?”
她和姜雪宁终究是不同的。她做不了谢危心头那抹可望不可即的白月光,也学不会像姜雪宁那样,柔声告诉他“谢居安,这不是你的错,我知道你是个好人。”
谢危喉结滚动,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没有欢愉,只有无尽的疲惫。他松开她的手,将她紧紧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
“温昭,“他闷声道,“我累了。”
不是身累,是心倦了。
温昭没有说虚浮的安慰话。她抬手环住他的腰,隔着衣衫感受下面沉稳的心跳。
“累了就歇着。”她闭着眼,“这里有一盏灯,一碗羹,还有我。”
良久,谢危微微松开她,低头寻她的唇。不是一个温柔的吻,而是带着血腥气的啃咬,像在确认她的存在,也像在宣泄压抑太久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