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字,轻飘飘的,却似惊雷在她耳畔炸开。
阿绯。
只有他,在无人时,才会这样唤她。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亲昵,一点连他自己都可能未曾觉察的依赖。
靳绯僵在锦被之中,连呼吸都停滞了。黑暗中,她只能听到自己鼓噪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重重撞击着胸腔。
是梦呓?
还是……试探?
她猛地想起他之前那句“你倒知道朕以往如何”,那空洞目光里多停留的一瞬。难道……不可能!借尸还魂之事,荒诞不经,他如何能知?更何况,若他知晓,又怎会容她踏入这永延殿,安卧于他身侧?
可若不是,这声梦呓又作何解释?是对昔日那个“靳绯”……尚有丝毫未泯的……?
不。她立即掐断了这荒谬的念头。雪地里的血还未冷透,喉间的幻痛依旧清晰。那个将她利用殆尽、弃若敝履,最后任由她流血而亡的人,怎么可能会有半分温情?这声“阿绯”,或许只是他头痛难忍时的混沌幻觉,或许是他深沉算计中的又一环。
她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侧过头,想在昏暗的光线里看清他的脸。
夏侯澹依旧闭着眼,眉宇间那道褶皱似乎松开了些许,呼吸平稳绵长,仿佛真的沉入了睡梦。那张苍白的脸褪去了醒时的阴鸷与戾气,竟显出几分罕见的、属于他真实年龄的疲惫与脆弱,甚至……一丝无害。
无害?靳绯心底冷笑。毒蛇收起信子时,看着也无害。
她强迫自己转回头,盯着帐顶,不再看他。可那声“阿绯”却像魔咒,在她脑海里盘旋不去,搅得她心绪翻腾,恨意与疑窦交织,几乎要将她撕裂。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更漏声远远传来,子时已过。
身侧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靳绯立刻重新闭上眼,调整呼吸,装作已然入睡。
夏侯澹似乎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又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坐起身的细微声响,然后是压抑的、极其轻微的吸气声。
他在忍痛。头疼又发作了。
靳绯竖着耳朵,听到他摸索着下了床,赤足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到桌边,传来倒水的轻微响动,接着是吞咽的声音。或许是冷水,或许是他常备在案头的、用以临时镇痛的药汤。
他没有唤人,独自一人忍受着。
这在以前,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头痛发作时,他身边必须有人,宫人稍有迟缓或应对不当,轻则鞭笞,重则丧命。他像一头受伤的困兽,要将痛苦加倍宣泄给周围所有人。
可现在……
靳绯想起他挥手斥退按头宫女的不耐,想起他留下她时那句听不出情绪的“留下吧”,想起他独自更衣、独自饮下冷水的沉默。
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这个认知,非但没有让她感到轻松,反而让她心底的寒意更甚。一个你自以为完全了解的敌人,忽然变得陌生,往往意味着更深的危险。
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了。脚步声重新靠近床榻。
靳绯维持着平稳的呼吸,感觉到他在床边站了片刻,目光似乎落在她脸上。那视线如有实质,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她无法解读的复杂。
良久,他重新躺下。这一次,他面朝外侧,与她之间隔开的距离,比之前更远了些。
后半夜,靳绯再未合眼。
直到窗外透出蒙蒙的青灰色,殿内值守的太监开始极其轻手轻脚地更换将尽的蜡烛,准备天子晨起的用具。
身畔的夏侯澹动了。他起身的动静不大,但足够惊醒本就清醒的靳绯。她闭着眼,听着他自行穿衣的细微声响,布料摩擦,玉带轻扣。
他没有叫她。
穿戴整齐后,他站在床前,静默了片刻。
靳绯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然后,他开口,声音恢复了白日里的冷淡与疏离,听不出丝毫夜里的异常
夏侯澹“来人。”
一直候在门外的安公公几乎是小跑着进来
安公公“陛下。”
夏侯澹“送庾嫔回去。按例赏。”
安公公“是。”
夏侯澹“昨夜之事”
夏侯澹顿了顿
夏侯澹“朕乏得很,未曾临幸。内廷记档,不必记了。”
安公公一愣,迅速躬身
安公公“老奴明白。”
靳绯心中一片冰冷。果然。留下她,或许只是一时兴起,或许是做给旁人看的姿态,或许……有更深的目的。但绝不会是因为对她这“庾晚音”有什么特别。连记档都免了,是怕留下痕迹,还是根本不屑?
她适时地悠悠转醒,面露恰到好处的朦胧与惶恐,慌忙起身下床行礼
靳绯“陛下……”
夏侯澹已转身走向外殿,只留给她一个挺拔却孤峭的背影。
夏侯澹“退下吧。”
安公公上前,笑容恭敬却不达眼底
安公公“庾嫔娘娘,请随老奴来。”
靳绯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乖顺地跟着安得禄走出永延殿。
晨风带着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阶前积雪已被宫人扫净,露出光洁的石板。她回头望了一眼那紧闭的殿门。
夏侯澹,你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无论你想做什么,这一局,我不会再任你摆布。
她拢了拢身上单薄的宫装,挺直脊背,走向那具身体原本所属的、未知的宫殿和命运。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痕。
路还长。她既已归来,这盘棋,就该换种下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