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天晚上林秀婉把晒干的野菜分装成三个小布包,又把鸡蛋小心翼翼塞进铺着麦糠的竹篮,临睡前还反复叮嘱墩子:“明天跟王奶奶在家要乖,娘和爹去县城给你换麦芽糖吃。”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周铁山已牵着牛车候在院外。林秀婉把竹篮往车上的干草堆里一埋,又用粗布盖住,转身摸了摸墩子软乎乎的脸蛋:“记得听王婶的话,别乱跑。”墩子攥着她的衣角点头,小脑袋点得像拨浪鼓,直到王婶笑着把他抱走,才恋恋不舍地挥挥手。
牛车轱辘碾过露水打湿的土路,林秀婉坐在车辕边,看着两旁飞速倒退的白杨树,忍不住探头张望。周铁山余光瞥见她好奇的模样,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松了些,牛车的速度也慢了几分。
“城里不比村里,别乱看乱摸。”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林秀婉愣了愣,转头见他依旧望着前方,耳廓却微微泛红,忍不住憋笑:“知道啦,周同志,保证跟紧你。”周铁山喉结动了动,没再接话,只是牛车又慢了些。
将近午时,终于到了县城外的集市。林秀婉跟着周铁山钻进一条窄巷,巷子里挤满了人,挑着担子的小贩、背着布包的妇人,还有像他们一样来换东西的村民。空气中混杂着粮食的清香、腌菜的咸鲜,还有偶尔传来的叫卖声,让她眼睛都亮了。
“先找地方站着,看看行情。”周铁山拉着她往墙角挪了挪,自己则挡在她身前,像堵移动的墙。林秀婉从他胳膊底下探出头,看着别人交易:有人用半袋玉米换了块粗布,有人用一把干辣椒换了两盒火柴,还有个大娘拿着几个鸭蛋,跟人讨价还价半天,才换了一小包红糖。
她悄悄拿出一个野菜包,刚要开口,就被周铁山按住手。“等等,”他指了指不远处一个蹲在地上的汉子,“看他怎么卖。”林秀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汉子面前摆着一堆晒干的蘑菇,有人问价,他伸出三根手指,对方摇摇头,比划着两根,两人僵持片刻,最终以两根手指的价格成交。
“这是啥意思?”林秀婉小声问。“三根手指是三斤粗粮,两根就是两斤。”周铁山压低声音,“咱们的野菜,最多换两斤粗粮,或者半块肥皂。”林秀婉点点头,心里有了底,刚要上前,就被一个穿灰布褂子的男人抢了先。
那男人盯着她手里的野菜包,眼睛发亮:“这野菜干多少钱?我全要了。”林秀婉一紧张,把周铁山教的价格忘了,脱口而出:“一、一两粗粮换一包?”话音刚落,周围好几人都看了过来,那男人更是立刻掏出粗粮:“成交!”
林秀婉还没反应过来,周铁山已经上前一步,挡住那男人的手:“抱歉,她不懂行情,这野菜干要两斤粗粮一包。”男人脸色一变,刚要瞪眼,对上周铁山冷冽的眼神,瞬间蔫了:“你这汉子,怎么还坐地起价?”“我媳妇第一次来,报低了价,按行情来,要换就换,不换让开。”周铁山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
男人嘟囔着“凶什么”,不情不愿地走了。林秀婉吐了吐舌头,拉了拉周铁山的衣角:“没想到你这么厉害。”周铁山耳根微红,别过脸:“赶紧换东西,别耽误时间。”
接下来的交易顺利多了。林秀婉按照周铁山说的价格,用两包野菜干换了四斤粗粮,又用剩下的一包换了半块肥皂和一小把针线。最后,她小心翼翼拿出鸡蛋,刚要开口,就被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拦住:“这鸡蛋我要了,给你五分钱。”
林秀婉记得王婶说过,鸡蛋在城里能卖八分一个,刚要拒绝,那男人就伸手要抢竹篮:“别给脸不要脸,五分钱不少了!”周铁山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眼神冰冷:“放手。”那男人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挣脱:“你、你想干什么?我可是公社的!”
“公社的就可以强买强卖?”周铁山手上用力,男人痛呼出声。周围人围了过来,有人小声议论:“这人是李老三,经常在这儿欺负人。”“周同志,别跟他一般见识,我们换你的鸡蛋。”一个大娘挤进来,笑着说,“我给你八分一个,这十个鸡蛋我全要了。”
李老三见有人出头,又怕周铁山真动手,撂下一句“你们等着”,灰溜溜地跑了。林秀婉松了口气,感激地看向大娘:“谢谢您,大娘。”“谢我干啥,要谢就谢你男人,”大娘笑着看了眼周铁山,“你男人可是个好的,刚才那眼神,吓死个人。”
换完鸡蛋,林秀婉手里攥着八毛钱,心里美滋滋的。周铁山见她嘴角一直咧着,忍不住说:“别傻笑了,该回去了。”“等等,”林秀婉拉着他往一个卖麦芽糖的摊子走,“给墩子买点糖。”
摊主是个老爷爷,见她要买糖,笑着说:“小姑娘,这糖一分钱一块,给孩子买两块吧。”林秀婉刚要掏钱,周铁山已经递过两分硬币:“来四块。”老爷爷愣了愣,笑着给他们包好糖:“你男人对你真好。”林秀婉脸颊发烫,接过糖,偷偷看了眼周铁山,见他依旧面无表情,心里却甜滋滋的。
往回走的路上,林秀婉坐在牛车上,手里拿着麦芽糖,时不时掰一小块放进嘴里。周铁山看了她一眼,突然说:“墩子还等着呢。”林秀婉吐了吐舌头,把糖收起来:“知道啦,给墩子留着呢。”
牛车慢悠悠地走着,林秀婉突然想起什么,问:“周铁山,你以前来过县城吗?”“来过几次,换粮食。”周铁山顿了顿,又说,“以后要是想来,跟我说,我陪你。”林秀婉心里一暖,点点头:“好。”
夕阳西下,牛车驶进村子。远远就看见墩子站在村口,看见他们,立刻跑了过来:“娘,爹,你们回来啦!”林秀婉跳下车,把糖递给墩子:“给,麦芽糖。”墩子接过糖,高兴得蹦起来,又想起什么,把糖递到周铁山嘴边:“爹,你也吃。”
周铁山愣了愣,低头咬了一小块糖,甜味在嘴里散开,他看着林秀婉和墩子的笑脸,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林秀婉看着他难得的笑容,心里暗暗想:这趟“冒险”真没白来,不仅换到了东西,还看到了周铁山不一样的一面。以后的日子,好像越来越有盼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