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后院斗草，闲话里的旧时光

入夏后的墨府后院，像是被泼了桶浓墨重彩的颜料，一下子热闹起来。墙根的薄荷窜得半人高，叶片上的露珠沾着阳光，轻轻一碰就滚落在青石板上，洇出小圈湿痕；几株萱草开得正盛，橘黄色的花瓣舒展着，风一吹就晃悠悠地蹭过旁边的鸢尾，把淡紫色的花瓣扫得微微颤动；连墙角常年不起眼的车前子，都冒出了细碎的白花，藏在绿叶间，倒有几分娇憨。

苏念蹲在花圃边，手里拿着小竹耙，正小心翼翼地把杂草拢到一起。她穿了件浅碧色的襦裙，裙摆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沾了点泥土也不在意——自从跟着墨玄舟学打理花草，她倒没了以前怕脏的娇气，反而觉得指尖沾着泥土的触感，比摸过的绸缎还要踏实。

“在忙什么？”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念回头，就见墨玄舟提着个竹篮走过来，篮里放着小剪子、布巾，还有个装着清水的瓷壶。他穿了件月白色的常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显然是刚处理完公务，就直接过来了。

“除杂草呢，再不管，薄荷都要被草遮住了。”苏念往旁边挪了挪，给墨玄舟让出位置，“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说下午要见客吗？”

“客推迟了时辰，过来看看你。”墨玄舟蹲下身，接过她手里的小竹耙，指尖划过一片萱草叶，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疼了花瓣，“对了，柳嫣一早差人送了信，说午后邀你去城外的别院斗草，还说让你务必带上我，说是她夫君也想找个人下棋。”

“斗草？”苏念愣了愣，这词她只在古籍里见过，具体怎么玩却全然不知，“是……像电视里那样，拔根草比谁的结实吗？”

墨玄舟被她逗得笑出声，指尖轻轻刮了下她的脸颊：“倒也不全是。这斗草在京中闺秀里很是盛行，分‘文斗’与‘武斗’两种。武斗确实是取草茎相勾，两人各执一端往两边拉，谁的草茎先断，谁就算输；至于文斗，就讲究多了，要么比谁采的花草品种更稀有，要么就以草名对仗，既要合辙，又要贴切，最见功底。”

他说着，随手从草丛里摘了株车前子，捏在指尖给她看：“就说这‘车前子’，若要文斗对名，便可对‘阶下苔’，既合了‘生长之地’的意，又押了韵脚，算得是好对。”

苏念跟着学样，从薄荷丛里摘了片带着清香的叶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那我这‘薄荷凉’，对‘萱草香’，算不算好对？”

“算，且对得巧。”墨玄舟眼底的笑意更浓，指尖轻点她的鼻尖，“看来午后不必担心你输了，说不定还能赢些小奖品回来。”

苏念被他说得心里发甜，又想起什么，拉着他的袖子问：“那我要带些什么去？要不要提前采些稀有的花草？”

“不必刻意。”墨玄舟帮她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柳嫣的别院在城外，花草比府里更野趣，到了那里再采也不迟。倒是你，记得带顶草帽，午后日头烈，别晒着了。”

他说得细致，连防晒的小事都考虑到，苏念乖乖点头，看着他弯腰帮自己把杂草装进竹篮，忽然觉得这样的夏日，连空气都带着淡淡的甜意。

午后的阳光比预想中更暖些，苏念戴着墨玄舟准备的竹编草帽，坐在马车上，手里攥着个空竹篮，心里满是期待。墨玄舟坐在她身边，手里拿着本关于草木的古籍，偶尔翻两页，遇到有趣的地方，就念给她听——说哪种草的根能入药，哪种花的蜜最甜，哪种植物到了秋天会变成深红色，听得苏念眼睛都亮了，恨不得立刻就到别院，去看看那些书中描写的花草。

马车停在别院门口时，柳嫣已经带着几位相熟的闺秀在门口等候。她们大多穿了浅色的衣裙，手里提着各式各样的小竹篮，看到苏念来，都笑着围上来。柳嫣拉着苏念的手，指着不远处的花圃：“就等你了！咱们今天玩文斗，分两轮，第一轮比谁采的花草品种多且稀有，第二轮就对草名，最后赢的人，我准备了支玉簪当奖品。”

苏念跟着她们走到花圃边，才发现这别院的花草果然比墨府更野趣——除了常见的薄荷、萱草，还有不少她叫不出名字的植物：有开着细碎蓝花的“婆婆纳”，有叶片上带着白色斑纹的“斑叶兰”，还有几株长在石缝里、开着淡紫色小花的植物，柳嫣说那是“紫花地丁”，寻常地方少见，止血消肿的效果极好。

苏念跟着众人一起采花，墨玄舟就跟在不远处，手里也提着个小篮，却不怎么采花，只捡些苏念看上却够不着的花草，悄悄放进她的篮里。有次苏念踮着脚想摘石墙上的一株“络石藤”，刚伸手就被墨玄舟拦住，他自己踩着石头上去，小心翼翼地把藤蔓剪下来，递到她手里时，还不忘帮她拂去裙摆上沾的草屑：“小心些，石墙滑。”

周围的姑娘们看到这一幕，都笑着打趣苏念，说得她脸颊发烫，却还是忍不住往墨玄舟身边靠了靠。

第一轮比品种时，苏念的竹篮里已经装了十几种花草，其中那株紫花地丁和络石藤，都是旁人没有的，轻松赢了第一轮。到了第二轮对草名，气氛更是热闹，众人围坐在石桌旁，手里拿着各自采的花草，轮流出题。

先是一位穿粉裙的姑娘举着株“狗尾草”，笑着看向苏念：“苏姑娘，我这‘狗尾草’，你能对什么？”

苏念看了眼自己篮里的花草，目光落在那株开得红艳艳的“鸡冠花”上，脱口而出：“鸡冠花。”

“好！”周围立刻响起一阵喝彩，柳嫣笑着拍了拍手，“‘狗尾’对‘鸡冠’，既合了形状，又都是草名，贴切得很！看来是墨公子提前教过了？”

苏念脸颊微红，下意识地看向不远处的柳树下——墨玄舟正和柳嫣的夫君站在那里下棋，手里捏着棋子，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她这边，看到她望过来，还悄悄朝她举了举杯，眼底藏着掩不住的笑意。

几轮对下来，苏念凭着墨玄舟教的技巧和自己的巧思，竟真的赢了最终的奖品——一支羊脂玉簪，簪头雕着朵小小的萱草花，温润通透，一看就价值不菲。

散场时，天色已经有些晚了，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苏念把玉簪小心翼翼地收进锦盒，墨玄舟走过来，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竹篮，里面还剩着几株没来得及用的花草，其中就有那株紫花地丁。

归途的马车上，车厢里飘着淡淡的花草香。墨玄舟拿起那株紫花地丁，指尖轻轻捻了捻花瓣：“这花又名‘疗毒草’，不仅能止血，捣碎了敷在蚊虫叮咬的包上，消肿也快。咱们府里的后院，也该种些，夏天蚊虫多，用着方便。”

“那我们回去就种？”苏念眼睛一亮，想起午后在花圃里采花的乐趣，心里又泛起期待。

“好，明天我让人去寻些花苗来，咱们一起种。”墨玄舟点头应下，又从怀里掏出本泛黄的小册子，递给苏念，“这是我前几天从书坊淘来的，里面记的都是前朝的草木趣事，你看看。”

苏念接过小册子，翻开第一页，就看到上面写着“斗草宴记”：前朝有位皇帝，极爱草木，每年入夏都会在御花园设斗草宴，邀后宫嫔妃和大臣家的女眷参加。宫女们提前采好各色花草，宴会上分成两队，既要斗品种，又要对诗名，输的一队要给赢的一队办宴，还得亲自下厨做些花草点心，据说有年输了的队伍，用薄荷、萱草做了糕点，清甜可口，反倒成了宫里的新风尚。

“原来以前的斗草宴这么热闹。”苏念看得入了迷，靠在墨玄舟的肩上，声音里满是新奇。

“不止这些。”墨玄舟轻轻翻着册子，给她指另一处，“你看这里，说有位才女，斗草时用‘梧桐叶’对‘桂花香’，不仅对得巧，还即兴作了首诗，后来这诗还被收录进了诗集。”

苏念听着他低声讲解，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看着车窗外掠过的夏日风光——田埂上的稻草人、河边洗衣的妇人、追着蝴蝶跑的孩童，一幕幕都透着烟火气的安稳。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比任何时候都要踏实。

不必时时念着现代的过往，不必纠结于那些遥不可及的回忆，只专注于眼前的花草、手中的册子、身边的人，听他讲那些陌生的旧趣事，和他一起规划后院要种的花，这样的时光，就已是满心欢喜。

马车渐渐驶近墨府，后院的方向隐约传来蝉鸣。苏念合上册子，抬头看向墨玄舟，眼底满是笑意：“明天种完紫花地丁，我们再学做草木点心好不好？就像册子上写的那样，用薄荷做糕，用萱草做馅。”

墨玄舟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好，都听你的。”

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洒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苏念靠在墨玄舟怀里，心里悄悄想着，原来穿书后的最好时光，不是遇到了熟悉的“同类”，而是在陌生的时空里，找到了能一起看花草、听旧事、过寻常日子的人。